鎏金凤冠下,一双含情杏眼盈盈望向老地主,眼尾那抹胭脂晕染出三分娇羞七分柔情。
东珠串帘轻晃间,隐约可见她挺秀的鼻梁下,那对如蘸了晨露的朱唇微微颤动。
凝彤一袭正红嫁衣裹身,那裁剪极是精妙,嫁衣的立领衬得她颈项如天鹅般修长,金泥蹙鳞百褶云光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侧衩间不时露出一截丰腴修长的黑丝雪腿,肉感和光泽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却刺得我心肺俱裂。
足下那双月牙高跟将她本就窈窕的身段衬得愈发挺拔,每走一步,裙摆便如涟漪般荡漾开来,露出纤细的脚踝——那曾是我最熟悉的弧度,如今却成了最遥远的风景。
司仪扫了一眼主桌上的风化大使:“玊石为证!”
风化大使的反应有些迟钝,我走过去,搀扶着他站起身来,在他掏出玊石的一刹那,我左手中指一点他小臂的曲池穴,右手一握他的手掌,从他触电般麻木的掌心将玊石掉换为我掌心的琊玉。
我做完这事之后,还想用目光向凝彤示意,扭脸看她,却见到她和老地主正含情对视,凤冠垂珠在她额前投下细碎光斑,更显得那鹅蛋脸儿莹润如月。
老地主痴痴地望着她,竟忘了松开喜秤。
盖头悬在半空,流苏与玉旒纠缠不清,直到司仪轻咳提醒,陈老爷才慌忙将盖头搭在麒麟马桶的鎏金盖钮上。
堂下宾客的哄笑声中,凝彤缓缓抬起那张傅粉施朱的芙蓉面。
烛光下,她眼波流转如三月春溪,与老地主浑浊的目光缱绻交缠。
那老贼竟罕见地露出几分局促,肥厚的手掌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接下来的场景让我如坠冰窟:她朱唇轻启,极细微地翕动着,无声地向老地主诉说着唯有情人间才懂的秘语。
老地主含笑颔首,浑浊的眼珠里竟溢满了柔情蜜意。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成冰——那是我们九岁那年,那是我们十岁那年,在青云门习武的间隙,为躲避大师伯闵彦冲那无比乏味的“罗汉伏虎桩”,百无聊赖间发明的游戏。
这孩童戏耍般的唇语,成了往后岁月里独属于我们二人的隐秘丝线,串联起无数私密时刻——在牌桌上打翻子牌时无声的沟通,师父宣读十一司冗长军规时偷递的倦意,甚至在初次锦帐交颈、情潮翻涌之际,用以传递彼此都羞于出口的炽热渴求……
如今,她却用这浸满我们童年纯真与少年情愫的暗语,向那老朽倾吐衷肠,跟她夫君说:“我爱你!”
我追忆了很久,记不得她何时与我说过这句神圣的话。
满堂喧嚣戛然而止,唯有喜烛燃烧的哔剥声在耳畔炸响。
摇曳的灯光里,我恍惚看见有什么正在我们之间悄然湮灭——那是两个灵魂曾彼此映照的光晕,是确信这世间唯此人能懂自己的笃定。
而今,这笃定正随着烛泪一同消融,碎作满地晶莹的残渣。
老地主那张油光水滑的大圆脸上泛着红光,锃亮的秃顶在喜烛映照下活像个刚剥壳的熟鸡蛋。
他局促地搓着肥厚的手掌,活像庙里那尊弥勒佛像突然动了凡心。
在满堂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凝彤从容地将那双纤若春葱的柔荑,轻轻放入老地主布满岁月沟壑的巨掌之中。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就在两个时辰前,这双手捧着我的脸庞诉说着“我的命都是你的”,我莫名一笑,不是冷笑,而是自嘲:她可以随时背叛我,我却因为生死契阔心怜心而不得不坚守着这褪色的爱,不能忌恨她,否则便会触发那“神之禁断”,心脉表面无损,但爱侣的怨憎会借由无形的神力而将人摧折得心痛欲裂,一两年之内就变为行尸走肉!
一时我原以为这颗心早已坠至谷底,却不知谷底之下竟还有裂隙。那裂隙深不见底,黑沉沉地张着口……
忽觉背后被人轻轻一推,转头正对上五小姐陈薇那双亮得出奇的眸子。她不知何时已绕到我身侧,在我脊梁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挺住!”
司仪整肃衣冠,大步向前,走到大厅中央,声若洪钟:“盖闻乾坤定位,阴阳肇分。今有陈氏子琪,周氏女凝彤,虔秉赤绳,恭承嘉礼。玊石为证,日月同鉴……”
风化大使为他二人赐予天命的祝福之后,我心里突然一片清静,将再多的不甘都划归为往事。
那些无人知晓的付出与牺牲,都将随着喜乐声声,永远埋藏在时光的尘埃里。
她永远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
我会继续扮演好忘川郎这个角色,同时为她施展三阳截情指,她也会嫁给我为妻,只是我们的爱情中最动人的那一部分,彻底枯萎了。
司仪连敲三声铜锣,高声宣布:“请新娘子行百禧叩谢礼!奏喜乐!”
我们站定在大厅中央,红烛高照,喜乐喧天。
这时凝彤刚与喜娘说完事,目光流转间与我短暂相接。
可还未等我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她便已扭过脸去,对着老地主绽开一个明媚如三月桃李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