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贼竟如此狡诈!
我脑中电光急转,忽地冷冷一笑:“令郎汉庭兄曾言,闽西矿工待遇苛刻冠绝数省,有意闹出些动静,还暗中纠集了个什么兄弟盟,打出以血破天命,再造新乾坤的口号……唉,只怕我这笨嘴拙舌,非但劝不住他,反倒火上浇油……”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这一招捅到了老地主的命门上,他瞬间暴怒如狂,唾沫星子直喷到我脸上,活像一头被戳中要害的野猪:“在你眼里,老夫悖逆人伦,罪大恶极!那你煽动汉庭叛乱,致使州府陷落,伏尸万千,血流成河——这就是你所谓的善念结出的善果?!”
我没料到他竟反手就用我上午说服陈汉庭的逻辑来攻讦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击他了。
他见我无言以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竟慢慢松弛下来,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宁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小娃子,你真以为这世上的善恶,如同蒙童课本里画的那般黑白分明?”
非常神奇的是,从我拿出腰牌开始,我的左掌掌心便一片冰凉——必是他恨我入骨,此时,这股凉气突然消失了!
我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抬手指向楼下喧嚣的喜宴,“瞧瞧这些乡民——方才羞辱你时个个如凶神恶煞,此刻酒酣耳热又笑得天真无邪。这等庸碌之辈,何曾有过什么一以贯之的是非?你为之愤愤不平的林姓矿工,便是其中之一!”
我微微一哂:“你忘了传于我的业火净心咒?方才他们羞辱我时,我的掌心没有感觉一丝凉意。这般哄闹,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恰似野犬随群吠月——哪管天上圆缺,只顾声应声、影逐影。纵有一分恶意,也不过是随波逐澜的浊沫,转眼便散在众生喧哗里。”
看着眼前这张面目可憎的老脸,我微微眯起眼睛:“倒是那些执印者,一念之恶便可血流漂杵,伏尸百万,若不知心存敬畏,呃……迟早要殃及他人!”
原本想说要祸及家人,可狠话刚到嘴边,陈卓那双绣鞋里蒸腾出的馥郁体香突然在记忆中炸开,方才的狠话竟化作喉间一声含糊的咕哝。
“善念?”他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善念生于强者之心!唯有真正的强者,方能洞悉世情,决断秩序,安排这芸芸众生的命运!”
那肉山般的身躯微微前倾,向我传来一股无形的威压。
我拿出云青铜腰牌,轻弹一指,一字一顿问道:“那你我之间,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谁料到他根本不屑一顾,熊掌般的肥手重重拍在我手背上:“契弟好大官威!那我们现在便让凝彤褪尽罗衫,你若敢当着老夫的面要了她,你便是强者!老夫二话不说,即刻退避!这花好月圆夜,尽属于你,可敢一试?!”
“你——!”
我万万没想到这老贼竟如此善于拿捏人心,气得喉头腥甜上涌,攥紧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你明知今夜是……”
“真正的强者,就敢推翻不合己意的秩序,质疑众口一词的定论,建立有利己身的章程!而你——”
这句话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我!
我不是天生的破局者,可万一我授命于天,又该如何行事?
老地主浑浊的老眼里骤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搐,竟在刹那间显露出几分乱世枭雄的狠厉:“你只会困在各种顾忌犹疑之中,囿方圆而恐破矩,宁覆辙而怯易轨。不是老夫看扁你,你这人,疑他又自疑,半分做大事的血性也无!”
我鼻翼翕张,指节攥得发白,却终究颓然垂首——这一记诛心之论,恰似利刃挑破我心底最怯懦的筋络,满腔意气顿时泄若溃堤。
他忽将语调放得缓若沉沙:“古人云,升米恩,斗米仇,官府亦是如此!你为朝廷牺牲越大,他们越觉理所当然!你交六成?哈!他们转瞬就觉得十成也天经地义!小子,你对人性,识得太浅!”
我无比诧异地看向他,没料到他竟又折回分成之事,心中疑窦顿生:他不是说一成分成足夷了吗?
最多再打打走私的主意,怎么给户部兵部分几成,他也看不惯?
“不是凭着一腔少年热血,按最美好的愿望去做,就能结出善果的!云青铜后续诸事,你务必听我良言相劝。你不必从中抽成,老夫自有心意——”
“我说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取!”我冷冷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春宵苦短,时辰已晚!契兄,新娘子怕是等得心焦了!”
他以为他是老几!
见我如此粗暴地拒绝他的“好意”,老地主非但不怒,喉间反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双浑浊的老眼睨着我,似笑非笑,深不见底。
洞房内,鎏金酒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丫鬟低眉顺眼地执起酒壶,琥珀色的合卺酒便汩汩注入银杯,在杯沿激起细小的酒花。
她将斟满的银杯轻轻置于雕花银盘之上,递到我手中时,又指了指边上的一壶酒,低声道:“这是当归返阳酒,给你喝的”,嘴角抿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丫鬟又莲步轻移,走到喜床前的紫檀案几旁,取出火石,“嚓”的一声轻响,龙凤喜烛便应声而亮。
烛火摇曳间,她朝我福了福身,倒退着退出房门。
朱漆门扇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只余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缂丝屏风后,凝彤已卸下凤冠,珠钗尽除,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她低垂着眼睫,颊染桃晕,轻移莲步至老地主身前,一副新妇娇态。
我突然嗅到空气里浮动着一缕甜腻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勾得人后颈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