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生气了?”此刻,他竟是无尽的温言软语。
白皙的掌面不知是何年竟刻上了一道约有两寸长的刀痕,她想起陶青筠说过这些年他在西北守护边城,抵御敌军,立了不少功。
“小。。。。。。。八妹。有些话听不得真啊!”他目光带着笑意,一肘弯曲支在身后的石阶上,仰起头看星辰。
而后见他如星子般的眸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神情平淡地对她道:“以后这等劳什子宴会少去便是。”
她再拾起一颗杨梅糖送入口中,恍若未闻,与他一同看着尽是河灯漂浮的水面。海子湖畔的对岸,有似父亲的角色牵着孩童,孩童小心翼翼将手中河灯放在湖面上,也有少年夫妻,女子托着河灯望着望着一池清湖低眉浅笑,男子目不转睛的相守。再看不远处,身着一身粗布衣的平凡百姓,年迈的老夫妻,迎面着清风,背靠着弯月,相互搀扶着在湖边结伴而行。
眼下就如褚兰泽大将军当年的期许般,如今天下安乐,眼中所见之处,皆是袅袅炊烟。
秦惟熙回过头,去看身侧那于十载在边陲之地驻守护家国安宁的将门少年。一面想起御花园中他的漫不经心,他的冷言冷语。一面又不觉地去看他掌心的那道刀痕。
心头划过一缕异感。
她知道,那是痛。但她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何痛。
那里的冬天很冷,那里也满是寂寥。
褚夜宁转头望去,海子湖般,明灯闪烁。眼前人恍若从锦瑟之年变成了妙龄少女,一身雪霜罗裙,挽着高高的鬓,一双明眸对上他的眼睛,云鬓间的白玉步摇也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曾有一个姑娘对她说:“四哥,待百姓有衣可穿、有食不辘、有日可指,那你与褚伯父是不是就再不会远赴那险境之地了?”
可他的父亲当年为家国战,也为家国死。
他站起身,一身玄黑与鸽血红相间的锦袍映在湖面上,转过头垂眸看着她。
女孩儿将糖送入口中,迎着湖边的凉风,眯着眼似有一些惬意。她忽而睁开眼,别过了身,将腰间所系的荷包卸下。再转过头,摊开掌心,将最后一颗杨梅糖以及荷包内的大把铜陵酥糖让给他。
他忽然蹲下身,眸中千回百转,伸出手将她摊开的掌心收拢起,嘴角轻轻勾起,再是温言软语:“以后只有甜,没有苦。嗯,把我的那一份也给你。”
秦惟熙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吃错药了?”
他却眉眼弯弯,看样子心情很是愉悦,道:“送你回——家。”
本是停在道路两旁的马车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长得高大,通体如黑缎子一般油亮,没有半根杂色的骏马。
她识得此马,乃靖宁侯爷送给他的爱子,靖宁侯世子十一岁的生辰礼。渡水登山丝毫不在话下。只是有些难以驯服,后来她将它取名为——骜影。
再后来他远赴西北,骜影便被留在了府里,应再也无他人能乘骑它。
这马当年性情刚烈,总是仰着他的马头,一双黑亮的眼睛仿佛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动辄仰天长。那一股子骄傲劲仿佛谁也入不了它的眼。
褚夜宁为此将它调教了大半月才驯服,然后同哥哥一同教她骑马,少时她笑他:“都说养宠随主,看它这桀骜的劲儿,像不像四哥你?”
褚夜宁只紧绷着面,不发一言。她哈哈地在一旁笑,围着那倔马转来转去:“不如就叫它骜影吧?”
少年扬起下巴,依旧紧绷着面,却笑了笑:“也行。”
海子湖面的花灯越来越多,有孩童的雀跃声,小夫妻温软的谈心声。褚夜宁忽而一跃飞身上马,微微弯下腰,伸出一臂,单手一揽,将在原地停留,回头看向海子湖的姑娘抱上了马。
秦惟熙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褚夜宁!”
褚夜宁哈哈大笑,这一次将她完全圈在了怀中,两手紧握缰绳,纵马而去。马蹄卷起尘土,身后留下一片飞扬。
恍如昨日。
歌舞升平的街市上,两侧酒家饭馆热闹非常。有坐在二楼的贵胄子弟听见楼下青年的爽朗笑音与纵马声,扒窗探头去看。
有人似有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而后两眼一亮。
“你们快来瞧,靖宁小侯爷怀中拥着一个姑娘在街市上纵马,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去了。好不快活!”
放箸的放箸,撂碗的撂碗,一群人蜂拥而至,一个个黑亮亮的脑袋瓜挤出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