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班里那个有钱的不良女抢到机票,就像是偶然在稻田边捡到黄金的农夫,强忍着喜悦和炫耀的虚荣心,把脸绷成了一块大红布就从学校匆匆离去,生怕被他人看到她手里的宝藏。
哪怕当时的战报仍然说着节节大胜。
学校自然很早就停课了,偶尔有网络的时候,雪见有看到通讯群里男生说着一些和政府口径完全不同的讯息:什么日美联合舰队早已全军覆没,东协军队马上就要登陆东京,现在还有粮食吃还是东协出于人道主义放进来的等等。
雪见只觉得饿,倒不是完全的饥饿,而是一种长久没有饱腹的空虚感。
作为军属她们还能领到维持生活的配给,可这些吃的只是维持机能的,并不能真的让她饱足。
久而久之,她连思念父亲的余力都没有了,只有每天吃完饭蜷缩在沙发或者床上,尽可能快地昏睡过去,才能尽量减少消耗的能量。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雪见已经麻木了,灵魂随着热量一点点耗散在空气中,她只觉得自己每天都像是被求生欲拖着身子,机械地重复着配合妈妈。
鹤代更是每天行尸走肉一般搂着雪见瑟缩着,她甚至尝试抽丈夫留下的烟提振精神,但身上的烟味让她出门领取食物时差点被蠢蠢欲动的路人动手,她才猛地意识到像香烟这种紧俏货,现在很容易召来抢劫犯。
直到有一天,东协军队,登陆了。
由于什么消息渠道几乎都没有,直到看见攻城前东大飞机洒下的传单,雪见才知道此时的东大军队,已经南北对进,四面登陆,几乎快要控制日本所有的大型城市了。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战斗,那些无人机宛如聪明的蚊子,配合着它们的主人很快吸走了临时工事里那些动员兵的生命。
至于市民们,早就没有力气反抗了,多为妇孺的他们只是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恐惧地挤在家里,等待着红色巨龙的审判。
之前那个号召着全体市民用生命守护札幌的市长据说已经被击毙了,政府官员们更是死的死逃得逃。
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似乎并没有费什么力,就完全接管了这座城市。
他们发布了日语通告,并且开始修复战斗中破损的设施,同时带来了食物,通信,交通……第一次接入中文互联网的雪见,用各种方法把讯息翻译为日文,才了解到整个战争过程真实的情况。
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父亲的感情了,那种长久的思念,担忧和绝望,一点点堵塞了她的眼泪,她知道自己应该永远等不来那个温柔的身影了,杳无音讯比确切的死亡更能让人饱受折磨,她无力承受了。
雪见只想吃饱东大军人分发的饭菜,哪怕下一秒就要死去,也请让她做个饱腹的鬼吧。
但不得不说,东大军队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死亡和毁灭,反而是前所未有的秩序与稳定。
这几年外面都很乱,偷窃、抢劫甚至行凶的比比皆是,如果不是因为她们是军属,有一定的安全保障,两个有些姿色又弱小的女子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问题。
自从中国军队入住后,除了宵禁和外出安检,她们反而比战时更自由。
黑帮、散贼、逃兵等等都被肃清,维持城市运行的基本行业在军人的监督下逐步恢复,而其他行业则渐渐被中国企业接手。
有些时候,雪见觉得被东协军队占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她吃到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的肉,热乎的中华料理,她能上网,甚至能在一个二次元味道很重的网站上看到有弹幕的战前番剧。
鹤代也逐渐适应了东协军队的存在,她被要求去参与战后重建工作,但都是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并没有劳役,然后能得到物资和劳动补贴。
雪见能看见妈妈的情况似乎一天天地好起来,自己也是。
直到今年冬天。
如果没有战争,现在的自己应该在上大学了吧?
雪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站在冰河边上出神太久,衣服里的余温逐渐下降。
“雪见酱,是你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雪见转过头去,看见了母亲鹤代焦急的面容。
裹着灰色棉袄的中年妇女快步走来,轻轻把手贴在雪见脸上:“你的脸都冰了,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妈妈,我只是……有些胡思乱想。”
鹤代温柔把女儿揽入怀中:“雪见酱是在想大学的事情吧?”
“欸?”有些讶异地抬起头,雪见看着那张被岁月增添了成熟韵味的脸,“妈妈果然还是猜到了么?”
揉揉女儿娇嫩的脸蛋,鹤代绽出一个温和的笑:“雪见酱的所有心思,妈妈都猜得到呢,猜猜我急着找你是为了什么啊?”
雪见一愣,旋即高兴地喊出来:“是不是我可以上学了?”
“是呢,妈妈打听到,今天在我们町张贴的中文通知,意思是因战停学的应届学生可以参加同等学力考试,只要达到要求就可以进入大学学习了!”
巨大的幸福冲击着雪见的大脑,让她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不知道该为眼前的转机作出什么反应。
“只是,”鹤代有些迟疑地说,“听说全日本的大学都被改造了,除了教授本有的课程外,还要添加由东协指定老师教授的‘思想课’,据说还有些‘劳动教育’类的东西,妈妈也搞不清是什么意思……”
鹤代轻咬嘴唇,显得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雪见对母亲的窘态却是置若罔闻,毕竟经历过战乱的她从未想过上学这样的奢望可以如此快的实现,以至于她在内心都合理化了这些变化:毕竟我们又是战败国,就像之前学英语什么的一样,其实也不会影响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