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谈了些闲话,话头引到了雪月门裴家头上。沈放微微蹙眉道:“……好在及时拿到了解药,否则,裴伯父和裴大哥这次可真就危险了。不知他们这会儿是否已经安然无恙了。”
沈夫人却似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松开了握住沈放手掌的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说到此处,放儿,母亲还有些话,想你记着。”
“母亲请讲,孩儿洗耳恭听。”沈放道。
“放儿,你知道我们金玉沈家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祖上是王侯出身,钟鸣鼎食,世代簪缨,
纵使如今已归隐武林,也非寻常的江湖草莽可以相提并论……是以,沈氏子孙,都应洁身自好,断不能自甘堕落,做出些有损自己脸面,也有损沈家百年声名的事来……”沈夫人说到此处,顿了许久,才又缓缓道,“放儿,你自幼聪颖,想必能懂得母亲这话的意思吧?”
沈放默了片刻:“孩儿不明白。”
沈夫人的语气立刻拔高了几分:“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方才,我可是一清二楚地都看在眼里了!”
“……”
沈放缓缓抬起头,语气十分平静:“正巧,母亲,孩儿也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傍晚时候,田不易在三清殿门口瞧见了正在练剑的陆银湾,见她练得满头大汗,一招一式都用的像模像样,不禁暗自欣慰赞许,心中慨叹:“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湾儿也早不再是当初泉州城里那个饿的瘦骨伶仃,稚嫩又可怜的小乞丐啦。”
他见陆银湾收剑回鞘,走上前去:“湾儿,天要黑啦,你怎么还没回去?虽然湾儿的剑用的极好,师伯瞧着不知有多么高兴,但是这段时日……唉,练剑也没有那么要紧的。你师父最近还虚弱得很,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呀。”
陆银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委屈道:“不是我不想去,是沈夫人不让我到师父跟前去。她指派了两个小丫鬟到师父屋子里去服侍,说是以后都不许我照顾师父了。”
“啊?这……”田不易怔住,继而面露愁色。
“田师伯,你怎么不说话了?”陆银湾问。
田不易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银湾,方才我经过客房门口,好像听见放儿和夫人吵起来了,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蹙眉想了想,又继续道:“湾儿你等着,等我明天去找夫人谈一谈,还叫你去照顾你师父。”
陆银湾一闻此言,登时喜笑颜开:“这可太好了,我就指着田师伯的面子啦!我已经大半天都没见到师父了,真是想他!”
田不易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才半天不见,有甚可想的。”
见她欢天喜地的,笑的眼睛都没了,他也跟着高兴起来,摸着自己扎人的大胡子:“谁叫我们湾儿聪明又伶俐,乖巧又懂事呢。你服侍你师父最是尽心的,我放心的很,其他都是外人,毛手毛脚的,把放儿交给他们,我哪放心的下!”
“湾儿这段日子日夜不休地守着师父,想必也累坏啦。这样吧,你今晚先回幽篁院自己睡一晚,也算是休整一番,等明日早上再跟我一同去见沈夫人,好不好?”田不易柔声道。
“好!”陆银湾笑的很是乖巧,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连田不易都被她逗乐了,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和蔼笑道:“我们湾儿真是天底下最懂事、最善良的好孩子啦!”
他将陆银湾一路送回竹林,叮嘱她早些回去休息,夜里警醒些,近日山下危机四伏,千万不要随便乱跑。陆银湾连连答应,他这才原路返回观中去。
她满面笑容地朝田不易挥了挥手,立在竹海中,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这才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正是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黑暗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光明,一如少女鸦羽一般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了浓重的影子,在一个转身的时间里,吞噬了所有的笑容、柔情和天真。S壹贰
陆银湾神情冷漠地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银剑,眼帘低垂,拇指微动将银剑推出三寸,片刻后又缓缓地推了回去。
她提着剑,调转了方向,在暗暗天幕之下,朝着远离幽篁院的方向缓缓走去。
穿过了竹林,那便是下山的路。
月上柳梢的时候,陆银湾来到了山下小镇的市集里。她已有一个多月都没来此处了,心中颇有些感慨。
先是去熟识的小贩那里买了几两桂花饴糖,拣出一块来叼在嘴里,一边吃一边慢慢悠悠地在街上游荡着,又去买了两坛子糯米甜酒,也不嫌腻,就着饴糖下口。
这市集她与师父来过无数次,从半大的少年牵着稚嫩的女童,到锦衣罗裳的少女亲昵地挽着玉冠白袍的道长。她每走过每一个角落,都能瞧见他们曾经留下的身影。
吃阳春面、听曲儿、放烟花、看月亮儿……她尽兴地玩了一个晚上,等到回山的时候,两坛子糯米酒都已经见了底,只剩下空坛子碰到一起,叮叮咚咚地一直响。
迎面而来的微凉山风,吹得她的步履都有些踉跄。她爬到山道边的大石头上,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盘腿而坐,以手支颐,眼前是垂悬的山壁和空旷的山谷,脚边是一把通体流光的银剑。
头顶上星子零星,她百无聊赖地数了数,很快就打起了盹儿。就在她眼觞耳热,将睡未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一阵粗粝沙哑的笑声。
“小兔子不该这么贪玩,不听兔子哥哥的话,一个人跑出兔子窝的。被老鹰撕开了毛皮,分裂了身体,啄瞎了眼睛,兔子哥哥瞧见,会痛苦到想死吧?”
陆银湾的脸颊被米酒烧的滚热,眼尾拖出了两抹如血的薄红,带了几分醉意回过头来,更显得娇憨可人:“我不是小兔子。”
“那你是什么?小狗儿,小猫儿,还是小狐狸?”杜文天哈哈地笑起来。
陆银湾支着脑袋,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剑身,醉眼朦胧地乜着他,忽而咧开嘴沉沉地笑起来:“我才是猎人呐。”
“守株待兔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