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银湾倚在床边,睨着他,面上露出几分畅快的笑,一字一字却偏又咬得极重。
“沈放,我在刮骨疗毒啊。”
其实陆银湾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若是换另一个人来听,定然听得一头雾水。
可沈放只在一瞬间,便完完全全听明白了。
那夜半无人的三清殿,灯火摇晃的经文台,还有少年少女额头相抵,誓言一般的喃喃低语……
“你要是现在不反悔,我可就把我所有的爱,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你啦!”
“那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病入膏肓了。”
“除非用锤子敲碎骨头,再用最锋利的小刀把这爱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刮出来,我是绝好不了!”
“可那样,师父,我非得痛死不可呀!”
……
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将沈放卷进无尽的混乱之中,逃脱不得,挣扎不得,几乎站立不稳。他心里只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她竟是从南堂的那时候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割舍下自己了。
沈放忽然想起,他被关进歌楼暖阁的第六天还是第七天的早上,银湾是带了一根鞭子来看他的。
她掀开被子,把那时还发着高烧的他拖下床,用冷冰冰的鞭柄挑起他的下巴,在他耳畔笑。
“沈放,今日我要玩点新鲜的,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她从背后捉着他的手,带着他将那鞭子从鞭柄摸到鞭梢,摩挲着他的耳垂,笑道,“这游戏叫做两不相欠。”
她命他跪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扯开了他的衣袍,任衣料松松垮垮地落到腰际,袒露出清瘦的肩背臂膀。
冰凉的手指在他背脊上轻轻摩挲,她轻笑着问他:“沈放,你明明是男人,为什么身上还这么容易留下痕迹?”
她总喜欢刻意地对他尖酸刻薄、百般羞辱,他早知道的,想要偏开头,又会被钳住下巴扳回来,只能咬唇不语。
“让我想想,就两百吧,沈放,你可数好了。”她如是道。
他的手指忍不住紧紧抓主柔软的长毛地毯,身体崩得极紧,甚至微微战栗。
倒不是怕疼,他尝过比鞭子厉害百倍的疼。他只是恐惧,亦有些茫然。
银湾前面几天虽也在他身上用了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把他当成玩意儿一般玩弄,可终究不曾让他疼。
但鞭子落在身上,却是会实打实地感受到痛的。他便也要实实在在地知道,她有多恨他了。
恨到要亲自动手,挞伐与惩戒。
可他更怕的是,这份疼痛会让他无法克制地回忆起从前。
回忆起她在大雨里拽他的衣摆;回忆起那天晚上鞭子劈开雨水的咻咻声;回忆起她在他身后孤注一掷又绝望万分地喊他的那一声“师父”;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把冰凉的手递到自己的手里,气若游丝却还笑着问他:“师父,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吗?”
他发着热,脑子里一片混沌。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上,可这些远比那鞭子要疼多了。
大概是太虚弱了,每挨一下,他总是会控制不住地跌倒,大口大口地喘息。
银湾一开始叫他跪好,他还能勉力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后来却是连跪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将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能再支撑下去,只挨了十几下便再动弹不得,昏死过去。
真是娇气,连他自己也不禁想嘲笑自己。
他本来以为这场酷刑会继续下去的,直到够数,直到他把欠她都还给她。
可等他醒过来时,却发觉自己已经衣衫齐整地躺回了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银湾已经离开,只留下了被她扯成数截的鞭子,七零八落地丢在他手边,似乎昭示着无处宣泄却又无可奈何的怒气。
那时,他心中纵然痛苦,却也还暗暗地藏了些卑劣的欢喜,他想,银湾终究是舍不得的。
舍不得看他疼,舍不得真的让他受罪。
可现在呢?
现在的银湾还会舍不得么?
他的思绪被陆银湾懒洋洋的声音引了回来,那声音飘飘渺渺地萦绕在他的耳畔,时远时近:“……哈,不怕你笑话,一开始的确是舍不得,无论是故意折辱你的时候,还是看见你那副脆弱模样的时候,我都受不了,甚至想就此算了,只将你赶走,从此再也不见就是了。”
“可我自己也清楚,若是没法彻底对你狠下心,我总有一天还是要犯贱,巴巴地跑回你身边去。这不行,这样我自己都要看不起我自己。”
“就好像是烟鬼染上了烟瘾,酒鬼染上了酒瘾,我对你也上了瘾,已经病入膏肓,若不用刀子一刀刀地切开心肺,刮净骨头,如何医得好我自己?”
“那现在医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