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死寂的夜里,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巫有将和问琴声交流的思路重新整理、预演了一遍,时间也才堪堪过去一分钟。……某种“不对”的预感盘桓在她的心头,她只能用不断完善的应对思路进行对抗。
又一分钟过去。巫有再也无法忽视那份“预感”,她睁开眼,再次掰动后视镜,轴承发出一声生锈的吱呀声。
她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数秒后,她开口:“你在害怕?”
是的,她知道了,她在害怕,没能完全抽出的那把匕首,是她恐惧的证明。但她害怕的并不是同问琴声的会面,也不是皎羯可能的追击,而是……
“必须的疼痛,和死亡的风险。你要选哪一个?”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问。
没有任何回应,因为在面向自己问出这句话时,她已下定决心。
绝不能恐惧,恐惧是思维的杀手。[1]
她抬手将车顶灯按灭,拉开车门走下车,除了微弱的星光,再无一点光源,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老鼠或者蟑螂在觅食,它们穿梭的声音太大了,很吵。
巫有平静地摘下兜帽和口罩,又将手套脱下,挽起袖口。
她从腿侧抽出匕首,深呼吸了两轮,将刀刃抵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两三秒的僵持过后,手下骤然用力。
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汇聚于下巴,又滴答落在硬质地面上。
但巫有已经感受不到液体在肌肤上滑落的细微触感,刀刃不断落在她裸露出的肌肤上,新鲜的伤口纵横交错。
没有战斗时肾上腺素的作用,刺骨的疼痛迅速扩散开来,疼得她克制不住地打颤。浑身被汗湿透,她的手指紧紧攥握着车框,保持住自己的站姿,调用翎生的技能使伤口愈合至刚刚结痂的程度。
指腹抚过手面、指尖、手臂以及面部,其上疤痕叠疤痕,应该看不出她本身长什么样了。
疼痛渐淡,巫有长舒一口气。
会面时,问琴声很可能会要求她摘掉兜帽,她这张脸不能暴露在森林城里,必须早做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她当然可以赌线上通讯不带监控,赌问琴声不在乎她的“秘密”、只在乎她的能力,赌她的话术能够将问琴声骗过,但赌输的结果必须由她自己来承担,而这个结果,目前的她并没有能力承担。
必要的疼痛与死亡的风险……
她选择前者,因为她喜欢赢,也只想赢。
强忍下回荡在精神里的剧烈疼痛,巫有靠向车身,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仰起头,看向遍布繁星的夜空。
“……”
“砰。”她唇瓣微碰,苦中作乐般模拟出礼花发射的声响。
然后笑出声来。
事实上,她真的很喜欢那个礼花。喜欢它在深坑之上绽放的侵略性的张扬,喜欢她在这个世界亲手种下的善果、或者恶果。
她的处境同她的野心并不匹配。但她想,她终会有一天能摸到令她满足的那柄权杖。
然后,再也无需忍耐。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拦她。
包括她自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