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存在的注视下退缩过。
但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儘管只是余光,儘管只是轻轻一扫一史蒂夫就忍不住低下了头。
不是命令,不是压迫。
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反应。
就像站在烈日下太久的人,终於见到了阴影,却不敢抬头去看那创造阴影的光源。
就像跪在圣坛前的信徒,终於等到了神的回应,却不敢直视神的容顏。
不配。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迴荡。
不是因为他是凡人,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渺小,不是因为他的生命短暂。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承载的东西——那种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没有一丝一毫阴暗的、完全透明的光让他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盾牌上那些裂痕不只是金属的裂痕,也是他心里的裂痕。看清了那永不放弃的信念背后,也藏著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看清了那张坚毅的脸上,也刻著疲惫、怀疑、恐惧一那些他从不敢承认、从不敢示人的东西。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都碎了。
只剩下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真实的自己。
那不配的感觉,不是贬低,不是否定。
是提醒。
提醒他,自己还有多远的路要走,还有多高的山要爬,还有多深的深渊要跨越。
才能配得上那双眼睛的注视。
克林特·巴顿把弓放下了。
不是战斗结束的那种放下,是更彻底的、更本质的放下。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任何武器都是可笑的。任何瞄准都是徒劳的。任何试图保护或攻击的念头,都是对这一刻的褻瀆。
他转头看向娜塔莎。
她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相遇,又同时移开。
不需要说话。
他们都懂。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曾经让他们骄傲的东西一克格勃的训练,红房的磨礪,无数个死里逃生的任务。
无数次从刀尖上走过的履歷。
其实,全都变成了尘埃。
不是贬义的尘埃。
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尘埃。
和构成他们身体的碳、氢、氧没有任何区別的尘埃。
“娜塔莎。”克林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信上帝吗?
”
娜塔莎沉默了两秒。
“不信。”她说,声音同样轻,“但此刻,我希望我信。”
不是因为恐惧死亡,不是因为祈求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