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捡来的短暂时空里,我们散坐于城市中最凌乱的角落,脱鞋盘坐,抽莫名其妙的烟,喝冷言热语的啤酒,我将烟灰弹入你的鞋里,问:
“欸,说说看,嫁给你有什么好处?”
你提鞋,将灰烬敲出,说:“一日三顿饭,两件花衣裳,一把零用钱。”
我又把烟灰弹进去:“废话,谁稀罕这些?”
你捏着我的颈子:“再弹一次看看!”
我喝口酒,又把烟灰弹进去。
4
我要走一条偏僻的长路
遗忘你
最好的诗,用来饲养蠧鱼
正如沧海
向桑田奔去[6]
你怎么来了?
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还允许你闲来写诗,你却飞越关岭,趁着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
我只能说:“也好,坐坐!”关于你生命中的山盟与水誓,我都听说。在茶余饭后,你的身世竟令我思谋,什么样的人,才能与秋水换色,什么样的情,才能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我似乎看到年幼时的你,已然为自己想象海市蜃楼,你愿意成为执戟侍卫,为亘古仅存的一枚日,奉献你绚霞一般的初心。
那么,请不要再怪罪生命之中总有不断的流星,就算大化借你朱砂御笔,你终究不会辜负悲沉的宿命,击剑的人宁愿刎颈,不屑偷生。这次见你,虽然你的眉目仍未能廓然朗清,倒也在一苇杭之之后,款款立命。你要日复日吐哺,不吐哺焉能归心。
把我当成你回不去的原乡,把我的挂念悬成九月九的茱萸,还有今年春末的大风大雨,这些都是你的。或许有一日,我会打理包袱前去寻你,但你要答应,先将梦泽填平,再伐桂为柱,滚石奠基,并且不许回头望我,这样,我才能听到来世的第一声鸡啼。
你走的时候,留下一把锁匙,说万一你月迷津渡,我可以去开你书中的小屋。我把指环赠你,尽管流离散落,恒有一轮守护你的红日,等候于深夜的山头。
你说:“还要去庙里烧香,像凡夫凡妇。”
那日,我独自去碧山岩,为你拈香,却什么话都没说。
这就是了,季节的流转永不会终止,三世一心的兴观群怨正在排练,我却有点冷。也许应该去寻松针,有朝一日,或许要为自己剪裁征服。
四月的天空如果不肯裂帛,五月的袷衣如何起头?
一九八七年五月联合报副刊
一九九六年六月修订
二○一七年十二月修订
【注释】
[1]米歇尔·福柯(1926—1984),法国哲学家。
[2]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1772—1834),英国诗人、评论家。
[3]引自周梦蝶《积雨的日子》
[4]引自艾米莉·狄金森《我为美殉身》
[5]引自聂鲁达《爱的十四行诗—57》
[6]引自作者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