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登基次年,北庭的潜邸不再作为居所,改建成一座道观,称作靖王庙。
靖王庙与寻常道观并无太大不同,只因是皇家祭庙,更显华丽庄严。殿中供奉着一尊小狐像,每日有专人上香,瑞烟缭绕,香火不绝。
怡安帝退位后,永安帝登基,将旧王府中的所有侍从侍女尽数迁入京城,昔日的旧家具也一并运了回去。唯独某棵树下被重点关注,掘地五尺,仿佛底下埋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北庭百姓间传言,永安帝尚在潜邸时,曾于梦中遇狐仙授书,正是那书上的秘法,助他在劣势之中战胜了兵力百倍于己的长兄。
此等谣言能够广为流传,全赖近日名声大噪的话本《北庭狐仙录》,这部话本出自周田文之手。因他是当朝太师的好友,百姓便以为他知晓几分内情,对话本内容深信不疑。
那日,谢镜疏满怀期待地等着檀木箱运进来,晏凤辞也翘首以盼,以为是谢镜疏珍藏多年的宝贝。
毕竟陛下王府寝殿里那点赏玩之物,实在寒酸得可怜。
可当内侍们打开箱盖,晏凤辞往里一瞧,看见的不过是几本《北庭杂记》,顿时无语。
谢镜疏却走到箱前,小心拿起一本翻看,神色颇为满足。
晏凤辞忍不住道:“陛下,这书市面上都再版好多次了。您千里迢迢将它从北庭运来,锁在檀木箱里层层包裹,臣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谢镜疏合上书页,转头看他,理直气壮:“那不一样。这几本是初版。”说罢,自己留了一本,命内侍将余下的送到翰林院入书库。
晏凤辞愣了一瞬,又是一阵恍然:“书库是放经史子集的地方,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书都能往里送。”
“此书乃朕受神狐指点得到的天书,岂能随意处置?”谢镜疏满含深意地看向晏凤辞,“神狐之恩,无以为报,只有……”
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着晏凤辞。
“只有效仿楚怀王,自荐枕席以表恩情。”
晏凤辞嘴角微微一抽,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半步。
早知道“狐仙授书”这个说法会被谢镜疏听去,还用来戏弄自己,他便不会让周田文去写什么狐仙授书的话本。
谢镜疏坐上皇位后,表面上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是位手腕强硬的帝王,一路南下不知杀了多少人、染了多少血,威仪赫赫,令人不敢直视。
可一到夜晚,便展现出极具反差的另一面。每次都黏着晏凤辞,挽着他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太师,我有要事与太师商议。”
这一商议便是一宿。
若是晏凤辞能掌控节奏还好,可他从来没占过上风。谢镜疏在这方面实在是贪得无厌,或许是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倒有几分像他被圈禁在冷宫的兄长,偏执,缠人,得寸进尺。
无数个夜里,谢镜疏会找借口将他拉进寝殿,如铁双臂伸过来,将晏凤辞压制在龙榻上动弹不得。他望着头顶的承尘,任由那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一股火从腹部燃起,难耐地呜咽一声,伸出手掐住那截细腰,用力往下按。
谢镜疏偏要与他唱反调。越让他停下,他越要动,不时弯下腰来含住他的唇,将那些未出口的低吟扼杀在唇齿之间。直到将晏凤辞折腾得眼含春水、鬓边沁汗,他才肯慢下来,换了个温吞磨人的节奏。
想到此处,晏凤辞看着眼前谢镜疏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微微发毛。
晏凤辞后退的那半步,很快被谢镜疏前进的一整步补上了。
“陛下。”晏凤辞稳住声线,恢复成朝堂上那个正色立朝的首辅模样,“臣想起来,今日还有几封要紧的信要写。”
“什么信比朕还要紧?”谢镜疏语气随意,手却已搭上晏凤辞的袖口。
“写给北庭旧友的信。”晏凤辞由他拉着,面不改色,“周田文的话本即将交付,托我写序。朱十七许久之前托我给胡羡鱼带话,此前我以为他不在人世,而他如今虽是一尾幼狐但神志稍回,终该写个回信才好。还有叔父……”
谢镜疏打断他:“胡先生前些托人带信,信上写想见见你和胡羡鱼,我已派人将他从北庭请入宫中,这几天大概会到,有什么话当面说便好。”
“那便更该写了。”晏凤辞坚持,一面向外面走去,一面道,“叔父入宫,我需备一份接风礼单。朱十七的回信也不能再拖,人家等了一年多了。”
谢镜疏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里盛着盈盈笑意。
“羽仪。”
“臣在。”
“你去哪?”
晏凤辞想遁逃却被抓包,脚步一顿,辩解道:“胡羡鱼在慈宁宫,臣先去拜访皇太后。胡羡鱼与朱十七是竹马,一定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他只是个小狐团,并不会说话。”
晏凤辞眨眨眼:“他不能说人言,但我与他同族,若是能听懂呢?”
谢镜疏没有再追问,只是松开了晏凤辞的袖口,退后一步。
“去吧。”
晏凤辞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没想到谢镜疏这么干脆就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