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琚眼神一凝,“我问过仵作尸骸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他不曾提起。”
慕容晏点了下头:“仵作之人善验尸之道,却未必善分析,他应是验过这颜料,只是死者非中毒而死,便忽略了。”
沈琚接着问:“那么,这颜料又与这乱坟岗有何关系?”
慕容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若以人来喻事,一件案子的真相是骨架,与案子有关的前情、实证、其他的旁枝末节便是血肉,皇城司替天家做事,行事前多已有推断,骨架已在,要做的无非据此推断查实分明,填补血肉,好比穿九连环,连环都在手中,只需找出环环相连的结扣按序排好,而且,对于皇城司来说,死者是谁并不那么重要,首要考虑的是凶手是谁,他是如何做到的,他这么做有何目的,还会不会再有第二起事件发生,左右是更站在抛尸之人的位置看待此事。
我猜,大人先前找寻于下残尸时,可否是按照‘若我是抛尸之人,该将余下尸块抛于何处’的思路找寻?”
她看向沈琚,沈琚没有答她,但不答就是答案,他未曾否认,已然说明她猜对了。
慕容晏心下底气更足:“可断案则相反,发现案情时,刑狱官们并不知晓前情,只见血肉而不知骨在何处,所以得靠着这些血肉的样子去寻骨架,用已知的倒着往回去猜未知的,但无非是,先断个的思路,再顺着往前查证,若查到的东西能与此前的推断互相印证,便能找出真相,可若是思路错了,便如用女子的血肉填了男子的骨骼,那便会配不上,便是错的,要重头再来。”
沈琚颔首:“以人之骨骼血肉作比,这说法倒是有趣。”
慕容晏继续道:“所以民女推断时,不是按照凶手会如何抛,而是想尸首从何而来。
京兆府的曲大人为了公主举办雅集一事早就将鹿山官道上下打点过,若那残尸早在那处,曲大人必然不会留着惊扰贵人。
所以是有人特意在上巳那日一早将残尸放在那条路上的,而且还特意画了咒文,就是为了等人发现。
死者不是新死,咒文却是新画,那这人又是如何找来的这半具残骸,总不能是将死者在家中藏了大半月吧?要是当真藏了半月还没被发现的话,要么是家中荒僻,周围没有人烟,可京中乃至京郊都鲜有这样的居所,要么是家中极大,许是还有冰窖,能免得尸骸散发出异味,可这样的话也未免太过显眼了,便是一日两日找不到,一月两月也找到了,这京中总不会真有如此蠢笨的大人吧?就算真的有——”
慕容晏顿了一下:“民女还是觉得没有,这大人们的府邸也没有哪家当真是铁桶一块,密不透风的,往日里谁家发卖或打杀了仆人都要被言官参一本,藏个尸体免不得走漏风声,不可能藏了一月都不叫旁人知道。”
沈琚点点头:“若真有朝中之人在家中藏尸,皇城司也会知道。”
慕容晏见沈琚认同,心底一松,继续说:“何况死者被发现时已死了半月有余,算到今日,有近一月。
近一个月的功夫,在这京城附近却未有任何人报呈官府说是发现过残肢,而整个京郊只有此处与鹿山附近少人烟,鹿山是因为有皇家行宫,这里则因为是乱葬岗。
大人们前后花了八日时间仔细搜过鹿山官道附近却全无收获,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在此处了。”
说完,慕容晏抬起抬眼对上沈琚的眼眸,眼中眸光晶亮:“不过民女确有一丝作赌的想法。
民女想,提起抛尸藏尸,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乱坟岗,或许那动手的人也同民女一样,也会想到这乱坟岗。
只是不知这一回民女赌运如何了。”
只听她话音刚落,便听见周旸高声喊道:“找见了!
一具残尸,缺了身子!”
沈琚看着慕容晏,一直绷着的表情也放松了些:“看来,你的赌运不错。”
说着便要向前走,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的回过头,解下自己的腰牌,递给慕容晏:“若是确定了这是那具残骸余下的部分,此案便由你主查,皇城司一应听你差遣,此乃信物。”
慕容晏不接,而是冲沈琚揖了一礼。
“多谢大人。
大人信任我,我亦信任大人。
我会在府中等候,等大人验明尸身,再将此物交托于我。”
第4章无头尸案(4)差错
慕容晏在家中等了足足两日。
她此前差点命丧马蹄,在雪地里滚着躲过一劫,后又彻夜未眠,第二日在马背上好一阵颠簸,回到家中沐浴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青紫。
此前她投入寻尸时未有觉察,可是一回到家中松懈下来,便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痛,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那日她酉时过了才进家门,只囫囵吃了一碗热粥便去沐浴,若不是醒春和惊夏一边服侍她洗完澡,又将她捞出来带回床上,她八成能在浴桶里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