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又一次赶在宫门下钥前漏夜进了重华殿。
依旧殿中檀香熏然,烟气袅袅,长公主沈玉烛高坐桌案前,倚在扶手上,隔着烟雾,神色朦胧。
近侍薛鸾在沈玉烛身后伺候,慕容晏与沈琚站在下首。
与此前唯一不同的是,殿中多了一个人。
是自秦慎辞官后新上任的太傅,江怀左。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了一盏茶。
茶水滚烫,江怀左掀开杯盖拨了拨茶叶,又轻吹了一口,并不喝。
慕容晏只在被封官后进宫谢恩那日见过他一面,当时从沈琚那里听到了一嘴,是这太傅惹不得,而后她走马上任,偶也听过几耳朵闲言碎语。
如今再见本尊,极力克制才叫自己没在天家前露出失态神色。
沈琚站在她旁侧,正在向长公主禀告今日探查的结果:“……阅明书肆分号和乐和盛连在一起,书肆中找不到纵火的痕迹,火确实是从旁侧烧来,起火一事确系意外。”
阅明书肆分号便是在乐和盛起火一事里惨遭牵累的隔壁铺子,总号开在惠德坊,是京中第二大的书肆,在整个京城里共有一家总号四家分号。
沈玉烛听完没有出声。
一时间,重华殿内安静得可闻落针。
半晌,江怀左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杯碟磕碰在镶嵌了整面玉石的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沈玉烛看向慕容晏,问道:“阿晏觉得如何,那隔壁的书肆起火,可是巧合?”
慕容晏知道,长公主喊她“阿晏”
意在表现亲近。
她上一次这么喊自己时,是为了叫她不要过分较劲到底是什么人一开始将残尸放在鹿山官道上。
而现在,这声“阿晏”
听在她耳里,远不如崔琳歌的亲昵,也没有沈琚的自然,只叫她生出惶惑之感。
她低声答道:“微臣没去那书肆看过,不敢断言,但起火那夜围观者众多,人人都瞧见,火确实是从乐和盛烧去那间书肆的。
所以,微臣斗胆猜测,应当……确实是巧合。”
“真有意思,”
沈玉烛轻笑一声,“头一日我办了雅集,夜里便起火,等到了第二日,京中就有流言传出,说我不愿让帝星归位,上天警示,才有此横祸。
还偏巧,着火被牵连的是阅明书肆,而那几个书生最常去的也是阅明书肆。
巧合?我从不相信巧合。”
慕容晏心头猛跳。
昨天夜里汪缜对她的指责和先前私下两人时她爹交待的话语交织出现,她没想到来得竟是这样的快。
她好似跳进了一个漩涡,尚不及反应便一下就被卷走了。
一旁,江怀左慢悠悠地开了口:“兴许起火确实是巧合,烧了书肆也是巧合,但也不妨有人利用了这巧合。”
他说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道,“那几个书生我今日去见了,年纪都不大,性子也燥,听风就是雨,源头不在他们,他们只是被人利用。”
“这般年纪,读了一肚子书,做事还如此愚蠢鲁莽,便是能考中也不是能为官之人。”
沈玉烛微侧过头,望向江怀左,语调惫懒道,“明日你来拟旨,罪名……我大人大量,不做追究,革了他们的功名,把人放了发还原籍,往后叫他们也不必考了,找个合适的营生,谋生路去吧。”
江怀左先是一应声,而后又犹疑道:“那几个书生的文章我看过,有几个有些灵气,实在可惜,还有几位大人收了他们的文章集,只怕懿旨一下,朝臣们会有微词。”
“文章?人都不会做,做出来的文章再有灵气,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华而不实。
妄议天家可是重罪,如今只是革了功名,对他们可是大恩德了。
至于朝臣,反正这些年也没少说,便让他们去说。”
沈玉烛一挥袖子,倚靠到了另一侧扶手上,看向沈琚道,“这案子牵扯不牵扯的,还是交给皇城司查吧。”
沈琚行礼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