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审判之厅那冰冷威严的白光与掷地有声的最终决议,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只有空寂的回响和沉淀在每一位在场者心底的复杂情绪。林曜随着众人走出那扇铭刻着无数法则符文的暗银色巨门,重新站在神界委员会建筑群外围那流光溢彩、却依旧显得空旷寂寥的回廊中时,初代史莱克七怪——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等人,以及宁荣荣和奥斯卡,仍围聚在一起,面色沉痛而激愤,低声商议着如何协助追缉罗刹神,声音压抑却饱含着刻骨的恨意。
林曜却停住了脚步。
他独自站在一处岔路口,一边通向观星圣殿的方向,那里有生命女神的神力温床,安放着宁惜被封印的躯体;另一边,则通往食神神府,那个不久前还残留着宁惜气息、承载着短暂温馨回忆的地方。
回廊中柔和的神界光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他低着头,脖颈处,那枚紧贴着皮肤的红白彼岸花戒指传来一阵阵冰凉坚硬的触感,这触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残忍地提醒着他,那场浅粉色光尘的消散并非噩梦。
方才在审判之厅,面对着五大神王与众多神祇,面对着罗刹神的缺席罪证,他能用“复仇”的冰冷意志和“复活”的沉重责任,强行筑起一道看似坚固的心防,支撑着自己提出请求,接受裁决。他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新晋神祇,像一个背负着使命的战士,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慑人的偏执。
但现在,审判结束了。决议已下。喧嚣暂歇。
那被他强行压制、深埋心底的、名为“失去”的剧痛,便如同失去了堤坝束缚的黑色潮水,轰然决堤,以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绝望的姿态,瞬间将他吞没!
那痛,不是尖锐的刺伤,而是钝重的、缓慢的、弥漫性的腐蚀。它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抽干了所有气力,冻结了所有温度,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与虚无。
去见宁惜?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就被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与抗拒狠狠击碎!
他怕。他从未如此恐惧过。
他怕看到那具被翠绿色生命神力温柔包裹、却冰冷僵硬的躯体。怕那毫无血色的苍白容颜会彻底碾碎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幻想惜惜只是睡着了,只是伤得太重需要休息。他怕靠近那生命灵液氤氲的温床,那氤氲的灵气会让他想起献祭光芒消散前,最后一丝带着宁惜气息的、温暖却虚幻的错觉。更怕自己一旦真的跪在那具空壳面前,亲眼确认那胸口不再起伏,鼻间不再有呼吸,指尖不再有温度……他会彻底崩溃,会像被抽走所有骨头的傀儡般瘫软在地,会再也无法凝聚起一丝一毫踏上那条渺茫复活之路的勇气与力气。
他怕自己会像个懦夫,选择永远停留在那具躯壳身边,用看似永恒的“陪伴”来麻痹锥心的痛苦,却最终辜负了宁惜用神魂俱灭换来的、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去战斗、必须去寻找的未来。
他不敢。
他像一头被猎矛洞穿、重伤濒死的野兽,只想蜷缩进远离所有光亮与声响的、最黑暗最安静的角落,独自舔舐那永不愈合、汩汩流血的伤口。食神神府那个充满回忆的房间,此刻对他而言,就是这样一个黑暗的角落。
宁荣荣红肿着眼睛,注意到了林曜僵立在岔路口的异样。她挣脱奥斯卡的搀扶,脚步虚浮地走过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林曜,你……”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心中同样绞痛,“要不要……先去看看小惜?我……我陪你去。”
她也怕独自面对儿子沉睡的躯体,那需要巨大的勇气。但她想,或许两个人互相支撑,会好过一些。她也想从这个同样深爱着儿子的孩子身上,汲取一丝同病相怜的慰藉,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林曜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听到“去看看小惜”这几个字,林曜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像是受惊般,猛地后退了半步,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傀儡。他飞快地、近乎慌乱地摇了摇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宁荣荣那双盛满了同样巨大悲痛的眼睛。
“不……伯母,我……”他的声音干涩破碎,语无伦次,“我先……先回食神神府……静一静……我……”
他甚至没有把话说完,便仓促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通往食神神府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随即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那挺直了许久的背脊,在转身离去的瞬间,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佝偻与仓皇,在神界永恒柔和却冰冷的光辉下,拖出一道无比孤寂而破碎的影子。
宁荣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近乎逃离的背影,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她能理解。那份不敢面对的痛,那份害怕被彻底击垮的恐惧,她感同身受。她自己,不也同样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能踏进观星圣殿去看儿子最后一眼吗?
奥斯卡走过来,轻轻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望着林曜消失的方向,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个向来乐天的男人,此刻脸上只剩下深重的无力与同样深刻的悲恸。
林曜几乎是跌撞着回到了食神神府,回到了那个属于他和宁惜的房间。推开门,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彼岸花冷香与阳光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像一把无形的钝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宁惜离开去参加第九考前的样子,甚至更为整洁——显然是神府的侍从细心打理过。床头柜上,那杯宁惜没喝完的、带着安神草药香气的饮品还在,水面平静无波,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端起它。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摆放,其中一个还微微凹陷,残留着宁惜习惯的睡姿轮廓。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宁惜常穿的几件神考服饰和便装,衣料柔软。窗台上,那盆宁惜觉得新奇可爱、特意从神府花园里移栽过来的、会在夜间发出微光的小花,正静静绽放着,散发出幽幽的、如同星尘般的蓝白色光点。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残忍地诉说着那个人的存在,也在清晰地、冷酷地提醒着那个人的逝去。
“砰。”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林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里最后一点强撑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臂弯之中。
巨大的、足以碾碎神格的孤独与悲伤,如同最深沉的海底漩涡,将他彻底吞没、撕扯、窒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流泪——仿佛连泪水都已经被那极致的痛苦蒸发殆尽。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带动着骨骼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哀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从他紧咬的牙关和深埋的臂弯间艰难地挤出,在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神界没有昼夜更替,只有永恒之树光芒的明暗变化标志着时间的流逝。窗台上的发光小花,从明亮的蓝白光晕,渐渐变得柔和,最终只留下一点微弱的萤火,如同风中残烛。
当那点微光也几乎要熄灭时,林曜才如同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溺毙中,挣扎着浮出意识的水面。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械。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终于渗出的、冰凉的泪水。眼神空洞地环视着这个曾经充满温暖与期待的房间。
目光扫过并排的枕头,扫过衣柜里的衣物,扫过窗台上的小花,扫过那杯早已凉透的饮品……每掠过一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一次。痛苦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反而因为环境的刺激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持续不断地穿刺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然而,在这无边痛苦的海底,一种比痛苦更加冰冷、更加坚硬、更加深沉的东西,开始在他死寂的心湖最深处,极其缓慢地凝聚、沉淀。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