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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辙1(第1页)

两座书架之间的甬道满是敞开的书籍,成功挡住她去往书桌的路。那人照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其他人都不存在。他背倚住书架,读着手里的书——这书很重,大开本,精装封皮,非得两只手捧着不可——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当然知道自己可以绕道,但她听见自己心中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拾起脚边最近的一本小书,合上,拂去表面的灰尘,而后插进它本该在的位置——多年来的交道,她记得每个书架每一层的主题和大多数书的位置——各自的家,她会这么想。然而她也知道,要是把这个理论说给那人听,免不了又被他嘲笑一番。所以她只是遵循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该做的事,把他翻乱的书一点点整理回去。

她又捡起另一本厚度十分可观的书,它的地址比较棘手,处在一个好巧不巧的位置。一般来说还是用梯子比较妥当,但她莫名其妙会在这种关头犯懒,总觉得自己努力一下,充分地踮起脚尖也能够到——这样可能显得自己更有掌控力吧——她今天也像这么做,手刚探到那一层架子,书就突然脱离她的手,自动归位了。

她的脚掌重新落地,朝他那边看了一下。

地上的书全部漂浮起来,他一挥魔杖,它们闪着金边,就那样缓缓飞回了自己的位置。顿时恢复秩序,才花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好吧——魔法特权——伊莎贝尔恹恹地想。她觉得自己的权力有点儿被他剥夺了,尽管这权力不过是悉心照料眼前比她年纪还大的书。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书桌。

拉开椅子坐下。她没像以前那样提笔就写,而是侧回半个身子,打量着他。

她不会承认这是偷看,因为她几乎是光明磊落地在看他——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意思——注视着他随视线垂下的眼睫,还有紧紧皱起的眉毛。

这神情的意思其实是——喜悦——是的,伊莎贝尔知道,他跟她,不,应该说跟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时,会显出困惑,就像现在这样,不自觉地抿紧嘴唇,全身心陷入思考的漩涡。因为很多书都——愚蠢、片面、墨守成规——照他的话说。所以,遇到像这样令他不得不驻足的文字,实际上代表着一种欣悦之情。

他好不容易才翻过去一页。

伊莎贝尔已经整个儿侧坐过来,塌着腰,手臂交叠在椅背上,重心则跟着下巴全部埋进了小臂里。她在想那件事情的可行性。她的一贯作风,点子火山喷发一样地冒出来,然后就是,在行动和如何行动之间犹犹豫豫——该怎么开口请求他才能不显得那么荒谬——

“你是不是闲得慌?”

伊莎贝尔被他一声拉得回过神来,愣怔地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呈现出挖苦和恼怒的集合体。挖苦倒见怪不怪,只是恼怒出于何种原因,她着实摸不着头脑——这人上一秒不还很高兴吗——算了,反正他就是这样子的,伊莎贝尔挺直了腰坐起来,仍旧盯着他看,嘴上却没话说。她在斟酌,在做心理建设。

“有话快说。”他又看起手里的书,只是还没看几行就翻过一页,翻得啪嗒作响。

他真讨厌别人在他眼皮底下走神,简直无异于挑衅,当着他的面,就把注意力投向了其他东西?还把那道明晃晃的视线挪开——这是侮辱,是说他的存在感甚至不如空气强烈?她怎么敢——

“能给我看看你的魔杖吗?”她小心翼翼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虽然她不能用魔杖,但也知道,魔杖对于一个巫师的重要性——这是伙伴,生死关头始终伴你左右、不离不弃的关系——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被他提问的瞬间,话就脱口而出。也许她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干了。

她准备好自讨没趣,但他竟然变装似的变出一副可亲的面孔。

“来——”他招呼道。

伊莎贝尔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

“过来啊——”他笑容淡了。

她知道自己开始挑战他耐心的底线了,于是站起身,半信半疑地朝他走了过去。直到他把双手递到她眼前,展开,手心翻转在上,她才敢确信——他似乎真的同意了。可是,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她又望了望他。

一双因为笑意而微弯的眼睛。

“你自己拿。”

伊莎贝尔这才伸手探向他的右袖口。

他跟其他巫师也不太一样——很多人为了取用方便,常常用一根细而结实的织物带子将魔杖固定在腰侧,像是骑士的佩剑可以随时出鞘。还有些人会特意在外衣里侧制作内袋用来收纳,这样更隐蔽、更得体——但是他,喜欢把魔杖藏在右臂的袖子里,身体的一部分般紧密贴合着他的小臂,如同外置的骨骼,却给施咒带来了不便,也许他是有意为之,伊莎贝尔总觉得,他是故意克制自己对魔杖的依赖性,或者说更像某种训练,因为她经常见他施用生活辅助类的无声咒。

但是很奇怪,按理说,他为了能尽快显露魔杖,袖口这儿的扣子应该是松开的——而且他本就随性,她有一次发现他错开系了衬衫的扣子,导致左右两边看起来不太对称,左边领口的扣子没缝可系,而他本人浑然不觉,她也没好意思提醒他——今天,右袖口这儿却是牢牢系着的,将他的手腕裹了一圈。

有点儿反常——她又看了看他。

“解开。”他说。

她努力在他脸上寻找那种——直等她掉入陷阱,很难察觉但并非无迹可寻的兴奋——比如他的嘴角会止不住地往下压,不然就会忍不住提前笑出来,或者是会展现出某种超常的耐性,一步步引着她中招——可他反而抿住了嘴唇,这通常表示烦躁。

激将法吗?伊莎贝尔想。

“你到底想不想看?解开——”

也可能是她误会了。应该只是单纯地想给她看,不然没必要这么催促。伊莎贝尔放下心来,伸手去解手腕侧边那颗袖扣。她很小心地不去触碰到他的尺骨,解开的那一刹那,袖口松开——她猛地想起,那魔杖的尖端一露出来可就正对着自己,要是他故意念个什么作弄人的咒语——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愧疚起来,心想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他哪会那么无聊。于是她把袖子往上捋了几寸,想把魔杖抽出来。但是除了皮肤下凸起的几根血管在光下呈现出病态的青紫色之外,小臂那儿空无一物。

“猜错了,伊莎贝尔。”

上天——你真无聊,她一面说着,一面解开了左边的袖口,心想他设的局也就到此为止了。可她太想当然,发现左袖那儿仍然空无一物时,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幸好你不喜欢跟人打赌,否则连自己都输出去了。”他的手绕过她后脑勺,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根硬质的东西穿透她的盘发,被外力拉出来,连带着扰到了头皮——她来不及嘶声,连忙按住眼看就要散下的头发,但还是有一簇落了下来,搭在肩颈上,弄得她发痒。

“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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