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的月光下,他可是看清了,猫头鹰的腿上带着一封信。
一封信!
这么快——他蹭地坐起来,下了床,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夜风倒灌进来,他打个颤,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忘记穿鞋——眼看着猫头鹰还有一段距离才能来,便又跑回床边套上鞋,再赶过来。短短一段,叫他三番五次地两头跑。这次他立刻拆信,顾不上那些繁琐的程序了——这个时间点还能是谁给他写信?除了那个叫他夜不能寐的人——而回信如此及时,只能说明,她确是身在伦敦——得到定论的他,心里最后那么一点儿妄想也宣告破灭。他原本还打算说服自己,下午所见不过是错觉而已——都怪他太想见她了。不过是个同她有五分相似的女孩正与自己的恋人——不,兄弟一同外出,仅此而已。
绝望反而使他双手发抖。
借着月光,他如饥似渴地读起这封信,心中既是末日,又是新生。
“亲爱的阿不思,我和盖勒特——之前向你提及那位,专程来伦敦拜访埃兹拉先生。他是老师的学生,也可说是我的同门师兄吧?晚餐时听说你来参加比赛,我简直欣喜若狂——若你得空,明日下午结束后来观众席找我,我恨不得飞奔至你怀中祝贺你取得胜利。”
啊——如今他灵魂又重归躯壳——他不必向死,且业已往生了。
感受着自己快要撞断肋骨的心跳,柔情蜜意滋润了五脏六腑,再用不着什么蛋糕与蜂蜜,单是馋嘴时看过一次这封信,便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躺到了床上也还在回味那最后一句——
恨不得飞奔至你怀中——
他想象着她瘦窄的肩膀被自己双臂彻底环绕时的触感,她唤自己名姓时的口吻,还有她因为喜悦而发亮的眼睛,她微笑时微微抿起的柔软的——嘴唇——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便急忙调转了思绪。见面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他翻了个身,仰望着天花板。她会说,恭喜你,阿不思——未免也太过客套了?阿不思,我很想你——我好想你——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得越来越大,等笑够了,逐渐意识到现在还是凌晨,距离见面还有一场时长三小时的开幕式和一次午餐以及两场需要全力以赴的比赛——不由得淡了笑意,但心间仍是一片柔软,仿佛躺在云层上面。
再快些——我想见你——
他轻轻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小心翼翼。
伊莎贝尔——他在心底一遍遍呼唤那个身影,今天下午因为所谓礼仪而没有唤出口的名字——她听见了,当即转过身来,在一众陌生面孔中一下子就发现了他。她愣了——全因她根本没想到两人能在这儿碰上。阿不思——她甩开了腿飞奔过来,像只冲昏了头的鸟儿猛地扎进他怀里。他搂住她,下巴也搁在了她的肩上。他们像吸铁石一般吸附着彼此。
我想见你——想拥抱你,想对你说我很焦躁,甚至变得不像我自己——我想吻你。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忙不迭睁开眼睛。
龌龊——你——他咒骂自己。
然而,然而——
他手指拂过自己唇瓣。
我们是彼此的恋人。他想——
难道不可以吗?
他拿起枕边那张薄薄的纸页,高举到自己眼前。透过月光,这封简短的信像是在发亮,那字迹带有她独一无二的笔锋,排列松散而不失布局,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见字如晤——
见到这封信的字就如同见到写下这封信的你——
他轻吻一下信纸,感觉淡淡的墨水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好像是她喜欢用的那种柑橘调欢欣墨水。
他立刻侧过身,只觉自己无意之中做了冒犯她的事情。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但并不后悔——于是这歉意更深重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酝酿睡意——他真的得睡了,不然明天要怎么去参加活动呢?可他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睡不着,最后他实在没辙,又思索起明天见了面和她说些什么——反正想累了自然就睡着了——想着想着,又不得不想起那个盖勒特。梅林啊——他该问吗?交朋友是她的自由,可是——
结果,在快乐和哀愁的交替煎熬之中,他成功地——一夜未眠。
“我是听说你很有实力,格兰芬多的邓布利多,”身后一道话音势不可挡地岔进来,“不过你这般无精打采,就算下午只是选手参差不齐的预选赛,这么掉以轻心也不合适吧。”
质疑的是斯莱特林的罗弗斯特。听说她自幼埋头于书阁之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肤色有如尸体一般惨白。但她讲话很有分量,嗓音尖厉,让人不想听也得听。
“多谢提醒,”阿不思微微侧过脸,“我中午会竭尽所能调整好状态。”
她冷哼一声:“那样最好。”
右边弗兰基学着她的样子,挽起个女士的手势,对着浮夸的口型——那样最好——
阿不思被逗乐了,两人会心一笑。
船行驶过一段时间,天色突然变暗,大片乌云卷在天边,视觉上仿佛铁幕压了下来,叫人透不过气。耳边哀嚎不断,是风在咆哮。阴冷逐渐从膝盖骨渗了上来,像一根枯手誓要把人拖入死亡的坟墓。一个巨浪拍过来,船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
“坐下——!”前面的克莱辛教授吼道。然而狂风盖过了他的声音。
学生们纷纷攀紧船缘,俯低身体,想让自己重心稳定下来。
惊呼声连连。
雨瓢泼而下——阿不思抬手施了个防水咒,形成一个单向水膜,他周围的几个人顿时幸免于难。紧接着,罗弗斯特也不甘示弱地施了咒语,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他的庇护。但大部分学生就不好说了,他们叫苦连天,一面扶着船一面单手掏出魔杖,还有个人正要施防湿咒,船一簸,直接给他抖进了万丈深渊。
人人都听见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伴随着闪电划过,颇有些厄运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