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重回球场
舆论爆发后的第九天,祁然重新出现在了校队的训练里。
不是被催来的,教练没有催,钱逸没有催,没有任何人给他发消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只是等着,把那个位置留在那里,等他自己走回来。
他是在周二早上醒来之后决定的,不是想了很久的决定,只是那天早上醒来,感受到身体里有一种他这段时间里一直缺少的东西,是那种想运动的冲动,不是应该去训练的那种理智判断,是更底层的,是身体自己想动的那种,是那种如果不去,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着的那种。
他发了消息给教练:今天可以来训练吗。
教练回了一个字:来。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把球包放到场边,换好球鞋,站到空场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拍了两下球,感受那个回弹。
场馆的灯是白色的,均匀,一如既往,把地板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楚,是他这三年里最熟悉的光,是他几乎每周都要在里面待几个小时的光,那种光落在他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像是被某种熟悉的东西重新认出来了,像是回家,或者像是某种比回家更准确、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词来描述的感觉。
他开始热身,从慢跑开始,把场地绕了三圈,让双腿慢慢热起来,让心率慢慢往上走,让身体从今天早上的静止里一点一点地醒来。
跑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轻微的恐惧感。
不是那种剧烈的、会让他停下来的那种,是那种细微的、住在身体某个角落里的那种,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身体学会的一种新的本能——在一个开放的场所里,在可能有人会看见他的地方,那种轻微的收紧。
他感受到它,没有试图消灭它,只是感受它的存在,让它在那里,然后继续跑,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放到脚踩地板的节奏上,放到身体热起来的那种感觉上,让那些具体的感受把他锚在这里,锚在这块地板上,锚在今天下午这个他主动走回来的训练里。
恐惧感在,但他还在跑。
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队员陆续到了,钱逸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场地,看见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力,实,是那种你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我知道你回来了的拍法。
他点了点头。
训练开始,教练把今天的内容安排下来,对抗性的半场训练,攻守轮换,这是那种需要全员投入的训练,没有人可以在旁边发呆,必须在里面,必须在每一次攻守转换里做出判断,必须用身体去应对那些来自队友和对手的真实压力。
祁然站到了他的位置上,感受到对手的防守者贴上来,那种真实的对抗压力,在这段时间里,他只是一个人对着空场做各种动作,没有对手,没有真实的防守,那种一个人的训练有它的价值,但它无法替代这种——有人和你相互施压、有人和你在这块场地上共同消耗的感觉。
他接到球,看了一眼场上,右侧有空位,他往那边推进,防守者贴上来,他做了一个假动作,那个假动作出来得很干净,是他这段时间在空场上一个人练了很多遍的那种,有了那种积累,现在做起来更准,更快,对手的重心被带偏了一点,那一点的间隙足够他找到出手空间,他起跳,腰腹收紧,腹横肌参与稳定,身体在空中的那一秒里是稳的,不是靠代偿撑着的稳,是真正的稳。
出手,球从指尖离开,弧线清楚,落进篮筐,进。
落地,他感受到那个落地,双脚踩回地板的那一刻,地板的反馈是实的,是那种把你固定在当下的实,膝盖弯曲缓冲,肌肉接住那个冲击,然后站稳,重新进入防守状态。
那个落地,和这段时间他在空场上做的每一个落地,质地是不同的,这个落地里有比赛的重量,有对手的存在,有输赢的可能,有他做了这个动作然后它真实发生了之后、留在地板上的那种痕迹——不是表演,是真实的用力。
他在那个落地里,感受到了某种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找到的东西。
掌控感。
不是掌控别人怎么看他,不是掌控那些评论和讨论,不是掌控那段视频会被多少人解读,而是那种最基础的、最私人的——他掌控他自己的身体,掌控他起跳和落地的方式,掌控他在这块地板上的每一个选择,那种掌控感是他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不需要任何人评价,就是他的,就在他手里,就在他身体里。
那种感觉,和被看是两件不同的事。
他想到这段时间他思考过的那件事——被看见和被消费,是不同的,有人欣赏他打球,他不排斥,他甚至喜欢,那种被欣赏是他选择展示自己的结果,是他主动站在场上之后自然产生的联系;而被消费,是那种他没有参与的截取,是把他的真实状态放进别人的叙事框架里,变成满足某种目的的材料。
今天在场上,他感受到的是前者,是他选择站在这里,是他主动投入这场训练,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来自他自己的判断,不是被任何人从角落里截取的某个时刻。
他知道那个区别,他今天真正用身体感受到了那个区别。
训练进行到中段,有一次攻守转换,他处理球的时候,因为一个微小的判断失误,把球传出去了,那个传球的时机稍微慢了半拍,被对方截断了,进攻没有完成。
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那个失误,没有懊恼,只是把那个判断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下次如果遇到类似的情况,那个时机应该更早,记住,继续。
就这样,不往下想,不让它变成比它本来更重的东西。
那种处理失误的方式,是他这段时间里慢慢找到的,不只是在球场上,是在所有他做错了什么的事情里,承认,记得,然后继续,不让它变成比它本来更重的东西。
钱逸在旁边说了一声"没事",他点了点头,往回跑,重新站到防守位置。
会所的活动已经结束,苏岚今天有空,她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篮球馆,或者说,她知道,只是没有对任何人说。
她站在看台靠近入口的位置,不是占在显眼的地方,只是在那里,看着场上的训练。
她今天来之前,没有发消息,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就那么来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场上的人,看着他做动作,看着他起跳,看着他落地,看着他处理失误的方式,看着他和队友之间的那些击掌,看着他站在防守位置时的那种专注。
她看他的方式和她带学员时的看不一样,那种看不是在读取训练数据,不是在寻找代偿和姿势问题,只是看,只是把眼睛放在那个人身上,让那个人的存在进来,不做任何分析,只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