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军终于穿过最后一道丘陵,铁壁城的轮廓在北方地平线上赫然压来时,白晔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
先前在中军帐中,听诸位将军面色凝重地反复提及“通天途”三字,他只觉是一个形容险峻的代号。
直至此刻亲眼得见,他才真正明白,这名字背后是何等天堑。
那根本不像是一座人力所能建造的城池,更像是一头自洪荒时代便匍匐在此的铁灰巨兽,用它庞大无比的身躯悍然截断了南北通途。
城墙并非寻常的夯土砖石,而是依着铁壁山陡峭无比的天然山体,用无数巨大的暗沉金岩垒砌而成,高得仿佛要与两侧山巅相接,直插灰蒙天际。
日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铁壁城墙上,竟反射不出多少亮光,只余一片沉郁墨铸铁色,压迫得人眼眶发酸。
城墙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裂谷,仿佛被天神用巨斧狠狠劈开,谷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嶙峋怪石。
这天然屏障使得大军根本无法从侧翼迂回,任何奇谋妙计在绝对地利面前,都格外苍白无力。
唯一的通路便是正面那条被历代人工稍加开凿的狭陡坡道,仿佛那洪荒巨兽正张开大嘴,引诱猎物自投罗网。
而此刻,在那高可通天的城垣之上,北狄人的旗帜正在朔风中猎猎舞动,依稀可见狄兵身影在垛口后移动。
“他娘的……王振川那个杀才!”
白晔身旁不远处,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死死盯着那座巨城,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这等天险,便是八万头猪来守,也不该丢得如此之快!他竟敢……他竟敢不成而溃!”
他话音未落,周围几名听见的士卒也纷纷红了眼睛。
“便宜那狗贼了!只挨了一刀军法!”
“真该把他绑来,让他自己看看,他丢的是个什么玩意!再把他从这‘通天途’上扔下去!”
白晔默然听着,他此刻完全理解这些将士的切齿之恨。
如此雄关,本该是北境最坚实的盾牌,是让北狄人撞得头破血流的铁壁。
可如今,这面盾牌却握在了敌人手中,反过来成了刺向大钧咽喉最锋利的一根毒刺。
每一次仰攻,都将是血肉坚石的残酷碰撞;每前进一步,都要用无数同袍的性命去填。
他抬头,望向那座沉默巨城,只觉得那阴影压-在心口,连带着秋日高远天空都逼仄起来。
攻城之难,难于上青天。
白晔指尖摩挲着悬挂在腰间的燎然刀柄,白日里中军帐议事的场景,连同那两份浸满血色的旧日战报压上心头。
陈伯君将军声音沉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北境血腥冻土中艰难拔出。
白晔思绪首先被带到了那个“永业二十八年”的寒春。
“……那一年,先锋,是桂魄。”
陈将军目光掠过静立一旁的南宫月。
白晔悄悄抬眸,只见将军侧影在帐内跳动的烛光里如一尊沉默玄铁,眉眼低垂,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那片浓深阴影之下。
中军坐镇的是世子金曦。
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白晔敏锐地察觉到,身旁那道玄色身影绷紧了一瞬,虽快得如同错觉,却未能逃过他始终留有一分在将军身上的心神。
那铭载史册耀眼又惨烈的一战中,年轻的“银流光月”一马当先,锋芒毕露;惊才绝艳的世子在中军运筹帷幄;彼时尚未不良于行的冰云先生,以神弓掌控全场;还有如今镇守南疆的苏故州将军策应侧翼……
如此将星阵容,最终却……
“阵亡十三万七千余。右将军上官翊,为阻敌援,身陷重围,力竭……殉国。”
“上官翊……”
白晔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能听到当年那员老将最后的怒吼与城下震天的厮杀声。
十三万条性命,连同一位右将军的热血,才堪堪将这座雄关从敌人手中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