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唱词,开口就是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调子绵长凄凉,唱到“枯”字的时候,小人丢了剑,放了马,跪倒在了一个大坑旁边。
罗仲瞪大了眼睛,不是愤怒,而是恐惧,源自于对“罪人坑”的恐惧。
唱词还在继续:“战火纷飞抵外贼,有命找来无命回。罪人坑底亡灵游,战马施于野草肥。将军衣袍有损坏,兵士尸骨无完好。”大锣、板胡、三弦等乐器一齐出动,把氛围渲染的凄惨无比,再慢慢悠悠地念出一句,“战乱哇!可悲可叹呐!”
再一转出现的画面就变成了无比繁华的街道,没一会儿一台大花轿就登场了,这会儿配的乐喜气洋洋,和之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唱词唱道:“不管兵来不管将,带着亲随赶回京。说是尽孝过佳节,转头娶了美娇娘。时间虽短礼数周,样样羡煞京城人。战乱粮食尚不易,婚嫁场面过于大。”
小人和盖着盖头的新娘子开始拜堂,小人喝得一塌糊涂,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大将军,只顾着享受美酒佳肴,最后晃晃悠悠地扶进了婚房。
接下来的一幕幕更是离谱荒唐,演了三皇子鸿文是如何被迫上战场导致战死沙场的,演了江万忠是如何带着私兵支援罗仲打赢仗的,还演了罗庆的丧葬仪式上罗仲是何等的冷漠。
幕布后面的人熟练地操作着小人,在一翻一转之间便演完了罗仲曾经历过的大事,配乐吹拉弹唱就讲述完了那些大事的全部过程。
罗仲的呼吸逐渐变得越来越不稳,心跳飞快,他是想逃离这里的,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德光帝在前面盯着他,孟明秀在台子的暗处盯着他,朝廷官员和老百姓在四面八方盯着他。
这些人不要一个真相,他们只想死盯着罗仲,用眼神不断地摧残着他的内心,他们甚至想看看罗仲真的跪下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皮影戏中代表“罗仲”的小人一样渺小?
他们想看着罗仲身败名裂,盼着他输,输到本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却变成阴沟里面的臭老鼠。
时间不早了,皮影戏也演到了最后一场,没有夸张的画面,只有一个小人,没有震耳的奏乐,只有竹板和唱词。
“失了领兵权,贬了将军位。赣州罗县令,好好待百姓。”
原来前面那么多铺垫,这几句才是目的。罗仲佩服了,佩服到急速跳动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稳,孟明秀这个人,为了毁掉他,还真是耐得住性子,不急不躁的真是厉害。
皮影戏表演完了,幕布后面的用具也全部收走了。孟明秀终于从阴影处站出来,示意大家安静一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罗大将军,哦,不对!不好意思,这个称呼喊习惯了,改口不太容易。”他故意看了看罗仲,脸上带着歉意倒真像那回事。
人群中有人对着罗仲翻白眼,有人对着罗仲冷嘲热讽,有人看着罗仲保持沉默,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维护罗仲。
等到周围安静了一些后,孟明秀才继续说:“今天晚上算是罗县令的送别宴,罗县令是不太喜欢我的,我都知道,可是不管以前有什么误会,但同为皇上的臣子,都应当尽心尽力,想法什么的有时候难免会处于对立状,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往事不可追,所以我特意办宴让大家送送罗县令,生怕他到时候不声不响地走了,更怕没人知道没人惦记他,没有提前给大家透个信儿,实在不好意思了。”
明明孟明秀所说的话细想充满了讽刺,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很少会有人去细想,反倒开始猜测罗仲以前是不是在私底下找过孟明秀的麻烦,再怎么说放在以前,孟明秀可是丝毫不起眼的,而罗仲却是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有姑娘在人群中开始对着孟明秀喊话:“孟公子不要怕,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她的这一嗓门儿喊得孟明秀一脸不解,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这人是根据他说的哪句话,得出了“他被欺负”的结论。孟明秀甚至想站出来说上一句公道话,现在怎么看都像是他在欺负罗仲好吧!
德光帝没什么喜悦感,孟明秀让他来的时候只说是有场好戏看,也没有给他这个皇上透底。要是早知道是这回事,他才不会愿意来,倒不如好好呆在宫里找妃嫔玩,再怎么说他也是皇上,怎么能在臣民面前举止不当呢?
众目睽睽之下,罗仲是真的被孟明秀逼到了绝路上。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心里面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不要生气,不要动怒”,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赶紧走。
但是孟明秀还在台子上站着没下来,就说明还有话没有说完,那他就没办法走,即便是走了,也还是一定会被老百姓们拦下的。
罗仲浑身无力,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