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这个儿子究竟能给郭氏带来什么。
是无上的荣耀,还是彻底的毁灭?
他不知道。
他的认知,他的格局,他的思维,不足以让他看清历史的脉络。
他只能看到这里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郭单背过身子不再看郭鹏。
“早知今日,就不该叫你和曹氏结亲,不该让你去洛阳,就该把你留在谯县,留到天下大势已定,叫你出个仕,混个高官,扎根地方,这样家族就能千年万年了。”
“那我一定会造反的。”
郭鹏大笑道:“父亲,我很同情那些吃不饱的人,要是见了太多吃不饱的人,说不准哪天就犯了毛病,揭竿而起做张角第二了。
赢了就是皇帝,输了,只要不死,那就继续造反,反到死或者赢了为止,反正不管怎么说,只要还有人挨饿,我就要造反,非要把这天捅一个窟窿出来不可。”
“我……我就不该生下你!或者把你的聪明才智分个一半……不,三分之一就够了,分给阳儿,叫阳儿继承家业,那也好!”
郭单气的说出这种话,然后又觉得悲哀。
“阳儿不顶用啊!不顶用啊!稍微聪明一点!我就把郭氏的未来托付给他了啊!让他保住郭氏,只要保住郭氏就够了,管什么天下苍生!他怎么就不聪明一点啊!哎呀!!”
郭单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枯槁的手举起落下,乏力的拍着床沿,满心的懊悔和不甘。
郭鹏笑了笑,没有再说更深入的话语了。
两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父亲,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您。”
郭鹏站起了身子,转身离去。
“不必来了,此生,咱们父子就到这里了,你也别让人来治我,我好不容易得病,要尽快死掉,这样就不会被你做的混账事再给气到。”
郭单冷冰冰的一句话叫郭鹏的脚步一顿。
他回身看向了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的郭单,张了张嘴巴,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郭鹏转身,面向郭单跪下,朝着郭单磕了三个响头。
“今生,儿不孝,来生,愿我家人生在盛世,儿再尽心尽力侍奉父母。”
说罢,郭鹏站起身子,离开了泰山殿。
再没回过头。,!
nbsp;郭单气急了,伸手指向郭鹏,满脸都是怒意。
“你……”
“父亲,他们说我什么都可以,说我昏庸暴虐,说我残暴嗜杀,说我甚至不是人,是鬼神,那都可以,我不在乎。
因为我创下了他们无法抹黑的功绩,我建立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帝国,他们要怎么说,才能自圆其说,说我这样一个昏君暴君居然可以把华夏的国土扩展到这样的规模,消灭那么多敌人,修成大运河,修成大驰道,开发江南,占据西域,打通丝绸之路……
他们要怎么说才能让后人相信我除了杀人之外什么事情都没做过,却能把魏国推向这样一个高峰?父亲,他们说不清楚的,他们没办法自圆其说的,历史会给我公正的评价。”
郭鹏很平静,全然不在意郭单所说的一切。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郭单瞪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郭鹏。
“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你自己被人污蔑抹黑你不在乎?你的子孙后代……郭氏被人屠戮殆尽你也不在乎?
没了子孙后代,谁为你说话?谁给你辩白?历史?齐太史为了写一句真话,父子三人惨遭屠戮!司马迁为了写一点真话,子孙根都没了!辩白?”
郭单根本不想信什么所谓的历史和公正。
历史要是能给人以公正,司马迁就应该还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可事实就是,历史可以阉割。
郭某人自己都是这样做的,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