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总是递得太早或太晚。茶凉了,或者烫了手。
汉娜探过身来看屏幕,轻声念出最后一句,然后说:“很美的比喻。”
“但没用。”楚留昔关掉文档,“再美的比喻也修不好漏水的船。”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是巴赫的赋格曲,严谨而冰冷。她们收拾东西离开。走到门口时,汉娜忽然说:“楚,你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系的田野工作?下周去一个汽车工厂做访谈。”
楚留昔停下脚步:“汽车工厂?”
“嗯,关于自动化对传统技工的影响。”汉娜观察着她的表情,“你好像……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空气中有尘埃在灯光下飞舞。楚留昔看着那些微小的颗粒,想起汽修店里同样在阳光下飞舞的金属粉尘。斐拾荒的睫毛上有时会沾着那样的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细细的金粉。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走出图书馆,苏黎世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楚留昔拉紧大衣,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瞬间消散。她走过利马特河上的桥,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写作班的同学马克斯,问她要不要参加周末的湖边读书会。马克斯是瑞士本地人,学文学,喜欢佩索阿,总穿质感很好的羊绒衫。他对楚留昔表现出温和而持续的兴趣,会记得她喝茶不加奶,会在她发言时专注地注视。
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工具箱与她相似的人。
楚留昔回复:“抱歉,这周末有安排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想起斐拾荒的工装靴,鞋底总是沾着油污和尘土,走在水泥地上是沉实的“咚咚”声。那种声音曾让她感到安全——一种脚踏实地的、不会消失的存在感。
而现在,她走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穿着昂贵的靴子,却感觉自己像一缕游魂,轻飘飘地无处着落。
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已经十点了。这是一间位于老建筑三楼的小公寓,有雕花的天花板和俯瞰内院的飘窗。母亲托关系找的,说“符合她的身份”。房间布置得很雅致:宜家的书柜,二手市场淘来的复古台灯,窗台上的绿植蓬勃生长。
一切都很好。太好了。
楚留昔脱下大衣,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她从国内带来的唯一一本旧笔记本——不是日记,是她试图记录“正常生活”的练习簿。翻开某一页,上面写着:
目标:
1。每天与至少一人进行超出必要限度的社交
2。尝试欣赏瑞士的自然风光(记录三点美)
3。写一个与过往无关的故事
4。不想起那个人
第四条总是被打叉。她盯着那些叉,忽然抓起笔,狠狠地在整页纸上划下凌乱的线条,直到纸面破碎,墨水洇开成一片混沌的蓝。
笔从手中滑落,滚到地板上。
楚留昔蹲下身,没有去捡笔,而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没有哭,只是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
她想念那种累——身体上的、实实在在的累。想念和斐拾荒一起把小煤炉搬上搬下时的气喘吁吁,想念帮她清洗沾满油污的工装时手臂的酸软,想念在那个狭小房间里,她们紧挨着睡去时,透过薄薄布料传来的、另一个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那种累会带来沉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精致的失眠中,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寸寸风化。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马克斯又发来消息:“真的不来吗?这次读的是里尔克,你上次说喜欢的。”
楚留昔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应该去。应该穿上得体的连衣裙,带上精挑细选的书,在湖边的咖啡馆里谈论诗歌和存在。应该让马克斯送她回家,在门口接受一个礼貌的晚安吻,也许开始一段“正常”的、般配的恋情。
那是母亲期望的,是社会认可的,是她应该选择的。
她按熄了屏幕。
黑暗重新降临。楚留昔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暖气片,望向窗外。苏黎世的夜空很少有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但她记得那个城中村的夜晚,记得和斐拾荒挤在漏雨的窗户边,看着城市边缘那几颗稀薄的星。
“像不像你捡的那些碎玻璃?”斐拾荒曾指着星星说,“脏兮兮的,但会反光。”
楚留昔当时笑了,说哪有把星星比作碎玻璃的。
现在她明白了——在斐拾荒的世界里,美不是抽象的、遥远的,而是具体的、可触碰的。是碎玻璃在阳光下折射的光,是废弃齿轮转动的声音,是机油在水面上晕开的彩虹色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