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答应。母亲会欣慰,朋友会祝福,社会会认可。她会有一个体面的伴侣,一段稳定的关系,一个清晰的未来。她可以在柏林继续写作,也许出本书,也许开个专栏,也许最终在这个精致的欧洲找到归属。
所有这些“应该”在她脑中盘旋,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鸽子。
但她听见自己说:“马克斯,我……”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马克斯迅速说,但他的眼神已经黯淡下来。聪明如他,已经读懂了她的犹豫。
“对不起。”楚留昔说。她真的感到抱歉——对马克斯,也对自己。为什么她就是无法走上那条“正确”的路?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荒芜的,拒绝被精致的花园覆盖?
“是因为你故事里的那个人吗?”马克斯轻声问。
楚留昔没有否认。
马克斯点点头,露出一个苦涩但理解的笑容:“你知道吗,我羡慕她。不是羡慕你们有过什么,而是羡慕她能让你……记住这么久。在这个一切都在快速消费、快速遗忘的时代,能被一个人这样记住,是一种特权。”
他俯身,这次吻了吻她的额头,像一个告别:“保重,楚。如果你改变主意,柏林随时欢迎你。”
马克斯离开后,楚留昔一个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夜风渐冷,她把外套裹得更紧。楼下街道上,最后一班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的灯光像流动的暖黄色珠子。
她想起艾拉的话:断裂的东西也可以被修复,让断裂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但她和斐拾荒之间,断裂的到底是什么?是信任?是理解?是爱?
也许都不是。也许断裂的只是她们对“爱应该如何表达”的共识。斐拾荒用行动,她用言语;斐拾荒给现在,她要未来;斐拾荒在废墟中建造,她渴望一个现成的花园。
像两种不同材料的焊接——钢和铝,如果不加入特殊的焊剂,如果不调整温度和方法,就会焊不牢,就会在接缝处产生脆弱的过渡层,最终在应力下重新开裂。
楚留昔回到室内。活动已经接近尾声,人们开始陆续离开。她找到汉娜和艾拉,她们正在帮工作人员收拾。
“要走了?”汉娜问。
楚留昔点头。
艾拉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用细铜丝弯成的简易书签,末端焊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螺丝。“纪念品。”艾拉笑着说。
楚留昔道了谢,把书签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步行。穿过利马特河上的桥时,她停下来,望着漆黑的河水。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斐拾荒曾带她去看过一个地方——城市边缘的一条小河,污染严重,水面浮着油污和垃圾。但斐拾荒指着河岸说:“看,荒草。”
那里确实长满了野草,在污染的土壤里长得异常茂盛,叶片上蒙着灰尘,却依然绿得倔强。
“这种草最贱,”斐拾荒当时说,“但也最韧。给点土就能活。”
楚留昔那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站在苏黎世清澈的利马特河边,她忽然明白了:斐拾荒说的不是草,是她们自己。是在贫瘠中生长,在污染中存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依然坚持绿着。
而她,楚留昔,一直渴望的是被移植到精致的花园,被精心浇灌,被赞叹观赏。她从未想过,也许她的根已经习惯了那片荒芜的土壤,习惯了和另一种荒草并肩生长。
手机响了。是母亲,从中国打来的。楚留昔接起来。
“留昔,睡了吗?”母亲的声音隔着七小时时差传来,有些模糊。
“还没,在外面。”
“马克斯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听王阿姨说,他条件真的很好,对你也很认真。”
楚留昔望着河水:“妈,如果我回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母亲说:“回来?回哪里?那个……地方?”
“不是那里。”楚留昔说,“就是回国。回北京或者上海,找个工作,继续写作。”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在苏黎世发展得这么好,杂志专栏,翻译工作……马克斯又这么合适。回来干什么?国内竞争多激烈你不知道吗?”
楚留昔没有争辩。她只是说:“妈,我累了。”
“累了就休息几天,去旅行。意大利,法国,哪里都行。就是别想着回来。”母亲顿了顿,声音软下来,“留昔,妈是为你好。你走过的弯路,不能再走了。那个人……她给不了你未来。”
未来。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楚留昔心中那片漆黑的湖水。什么是未来?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般配的伴侣,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人生轨迹?还是一个即使破碎却真实的过去,一个即使沉默却温暖的怀抱,一个即使简陋却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妈,”楚留昔轻声说,“我想要的未来,也许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你还在想她,是不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楚留昔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