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拾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于是楚留昔买来了专业的账本,下载了记账软件,花了两天时间把过去三个月的单据全部整理归档。她发现斐拾荒的生意其实不错,每月净收入抵得上苏黎世一个初级白领,但因为没有规范记账,很多该抵扣的税款没抵扣,该收回的欠款没收回。
“这个王老板,”她指着账本上一笔逾期两个月的欠款,“修了三千二的发动机,只付了一千定金。你得去要。”
斐拾荒扫了一眼:“他车多,是老客户,会付的。”
“老客户更不应该拖欠。”楚留昔坚持,“我下午打电话。”
斐拾荒没再反对,只是说:“语气好点。”
现在,楚留昔刚打完催款电话——语气专业而坚定,对方答应明天来结账——母亲的电话就进来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楚留昔盯着那两个字,心脏突然收紧。她知道这个电话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妈。”
“留昔,”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熟悉的、克制的焦虑,“你在哪里?”
“在……朋友这里。”楚留昔说。
“哪个朋友?地址给我,我让司机去接你。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工作,在外企做市场,明天面试。”
楚留昔闭上眼睛。又是这样。母亲总是这样——不问她的想法,直接安排,仿佛她的人生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改的日程表。
“妈,我不想去面试。”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提高了,“这份工作多好,起薪一万五,有发展空间。比你写那些东西靠谱多了。”
楚留昔握紧手机。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她能看见斐拾荒——她正趴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工装后背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妈,”楚留昔说,“我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继续写那些没人看的故事?还是……”母亲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还是又跟那个人混在一起?”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修车行里隐约传来的工具碰撞声。
“我遇见她了。”楚留昔终于承认。
母亲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楚留昔几乎能想象她的表情——紧抿的嘴唇,蹙起的眉头,那种混合着失望和愤怒的眼神。
“楚留昔,”母亲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了。三年时间,你在苏黎世读了书,拿了学位,有了体面的生活。我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结果呢?你一回来,又去找她?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糊涂,妈。”楚留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选择什么?选择去过那种脏兮兮的生活?选择跟一个修车的女人在一起?留昔,你醒醒!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你知道你这辈子会多难吗?”
楚留昔看向窗外。斐拾荒从引擎盖里抬起头,抹了把汗,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斐拾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妈,”楚留昔转回视线,看着账本上整齐的数字,“在苏黎世三年,我学会了德语,学会了怎么写专栏,学会了怎么在高级餐厅点菜,学会了怎么跟教授讨论文学。我学会了所有体面生活需要的技能。”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账本上斐拾荒潦草的签名。
“但我没有学会快乐。”她说,声音很轻,“没有学会……怎么真实地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急促的呼吸声。
“真实?”母亲几乎是冷笑,“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每天一身油污,住在乱糟糟的地方,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留昔,你太天真了。生活不是小说,不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生活是现实的,是残酷的!”
“我知道。”楚留昔说,“所以我才选择这个。因为它真实——真实地脏,真实地乱,真实地困难。但也真实地……温暖。”
她想起前天晚上,她加班整理账目到很晚,斐拾荒修完最后一辆车,没有催她,只是默默煮了两碗泡面,放在她手边。没有说“别太累”,没有说“早点睡”,只是一碗加蛋加火腿肠的泡面,热气腾腾。
那种温暖,是苏黎世那些精致的晚餐给不了的。因为它不完美,因为它廉价,因为它来自一双沾满油污的手。
“温暖?”母亲的声音在颤抖,“留昔,温暖不能当饭吃。你现在觉得温暖,等十年后呢?等二十年后呢?当你同学都住大房子开好车,孩子上国际学校的时候,你还在那个修车行里,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污,你会后悔的!”
楚留昔闭上眼睛。母亲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最深的恐惧上。是的,她害怕。害怕未来的艰难,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有一天真的会后悔。
但她更害怕另一种生活——那种精致的、体面的、所有人都说“好”的生活。那种生活里,她会是楚女士,是专栏作家,是翻译家,是别人羡慕的对象。但她不会是楚留昔,不会是那个会在雨夜想念一碗泡面、会在清晨欣赏一丛野草、会爱上一个修车女人的楚留昔。
“妈,”她睁开眼睛,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选择了你说的那条路,十年后,我可能会住大房子,开好车,孩子上国际学校。但每天早晨醒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认不出那个人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坚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