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的确是黄金搭档。双双出现在杂志社庆功宴时,立刻赢来一片喝彩,是寒暄,也是真心艳羡。连总编辑老童都文诌诌地说:“现时代最佳伴侣就是两夫妻在不同领域取得同等成就,同时仍然恩爱不改。你们是世纪末的婚姻经典。”
话音未落,一个头发染成五彩的女孩旋风般卷了过来:“大经理,又见面了。”
石间一愣,女孩不依地叫起来:“你这贵人多忘事,我们见过面的,Zhuzhu呀!”
石间点头,想起这位是扶桑的同事小周,笑着说:“你太漂亮了,映得我眼花,一下子看不清。”
Zhuzhu娇笑:“那好,等下开席你不要吃饭,光看我就行了。秀色可餐!”
杂志社请客是为庆祝发行量突破十万大关,在王子饭店犒赏同仁。酒菜十分丰盛,果盘连上了三份。
从开席到结束,Zhuzhu一张小嘴就几乎没有停过,一会儿“石总你们这些人吃鲍翅吃惯了,海鲜沙律一定看不上吧?”一会儿“石总你和夏姐平时去哪里潇洒?泡吧多还是泡咖啡馆多?”又奇谈怪论不断,管恋爱叫“来电”,分手叫“短路”,结婚时穿的礼服则叫“白色实验袍”,在石间听来,只觉如黑社会切口,倒也耳目一新。
但他并不让这种惊奇表露在脸上,对小周的问话问三句答一句,彬彬有礼,却始终留有余地。
扶桑则自始至终微笑不语,她很满意丈夫的态度,不冷不热,不卑不亢,这才是真正有风度的绅士。
饭后,有人开始讲黄段子,这差不多是杂志圈饭后茶余的固定节目。小周是当然的高手,由她开头,说一对夫妻同床异梦,睡至半夜,妻子突然推丈夫说:“快走,我老公回来了。”而做丈夫的迷迷糊糊也立刻答应:“好,我爬窗出去。”
大家笑起来,扶桑也笑。小周起哄:“夏姐也来讲一个。”扶桑有些为难,石间便说:“我来吧,我替她说。”
他讲了,也是说夫妻各自不忠,也各不信任。于是丈夫在妻子胸前画了个警察,而妻子在丈夫私处画了只猴子。到了晚上,双方互相检查时,妻子发现那只猴子的位置移上了许多,而丈夫也发觉妻子胸上的警察从左乳挪到了右乳。丈夫大怒,痛斥妻子:“你果然对我不忠!”妻子很委屈,反驳说:“允许你猴子爬杆,难道不许我警察换岗?”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小周问石间:“你的猴子是不是也常常爬上爬下?”
石间咳嗽一声,陈阿姨便拧了小周一把:“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问。”
小周一扬头:“为什么不敢问?”忽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向着石间劈面**来。石间眼疾手快地握住,拿在手中端详:“什么玩艺儿?”
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铬金大蜘蛛,扣在头发上做饰物,倒也别致。石间不禁失笑:“现在女孩子喜欢扮蜘蛛精唬人吗?”
小周得意地问:“有没有吓到你?”
石间摊摊手:“还没酷到养一只真蜘蛛在头发里钻来钻去。”
小周悻悻:“我低估你了。”忽然侧过头,迅速地在石间脸上一吻,“这个呢,吓到你了没有?”
满桌哗然,扶桑有些不悦,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挑逗。但小周既做出开玩笑的姿势,她也不便发作,倒让人笑话没涵养,只冷眼旁观石间做何反映。
石间却只是从容,说声“失陪”站起往洗手间打了个转儿,回来后自然而然地坐到扶桑身边,挟菜斟酒,十分体贴,仿佛刚才一幕根本不存在。扶桑满意了,但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淡淡说:“雨下得太大,报上说,连鱼都淹死了。”
大家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不禁笑起来,陈阿姨又拧小周:“听到没有,你这雨点儿下大了,把鱼都吓跑了。”
临终席时,小周不见了。大家先是以为她去了洗手间补妆,但等来等去不见人。总编老童着编务给小周打电话,知会她直接到绿茵舞厅见。
一行人刚刚走出酒店,忽听一阵大马力的引擎声,一辆公路赛直冲过来,保安急忙拦住众人,那辆大摩托却稳稳停住了,竟是一辆HODA750。石间忍不住喝一声彩,这种超大型的公路赛车,是他大学时代的梦想。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那车手一把拉下,然后自己取而代之,驾车飞去。
众人惊魂未定,那车手已经脱了头盔,清亮地喊了一声:“石总,怎么样?”
大家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换了装束的小周。扶桑的脸突然变了色,石间却全然没有觉察,迎上前说:“嘿,Zhuzhu!”
香车美人是普天下男人的死穴,偏偏男人又有一个自以为是的天大错误,就是认为爱美人乃绝对隐私,飚飞车则天经地义,理应得到原谅。石间在这一刻竟没有意识到扶桑会否不快,他径直走到车前试了试离合,毫不掩饰满脸的激赏。
“要不要试一试?”Zhuzhu嘴里问着,已随手将头盔抛向石间,然后跳鞍马似地单手一撑轻盈地跃到车后座上。石间本能地接住头盔,一跨腿上了车,冲扶桑摆一摆手说:“我去去就来。”引擎“轰”地一声,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行人傻站在酒店前,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一出“美劫英雄”的闹剧从上演到落幕不到一分钟,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闹剧的两位主角已经绝尘而去,而大家这时候才反映过来这出戏的另一主角还停留在观众席上。总老童忍不住摇着头说:“这个小周,真会别出心裁,小夏你不会生气吧?”
陈阿姨也说:“嘿,你们家石间平时斯斯文文的一个人,看不出也喜欢这调调儿。”
扶桑却一脸纵容的笑,理解地说:“他呀,说到底还是个大孩子。从大学的时候起,他就常念叨着想骑一回赛车玩玩,每次电视里有赛车时况转播,他不睡觉也要看。今天,小周总算让他偿了一回心愿了。”
宁为人知,勿为人见。任凭扶桑的心里有暗涌决堤,但是她绝不会让别人看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凡当事人否定的故事都是谣言,谁又看到什么了呢?石间陪小周去飚了一回车,如此而已。她夏扶桑都不在乎,别人何必大惊小怪。
但是石间,他怎么可以如此置她的面子于不顾?她整个晚上步步为营,而他也一直规行矩步,可是不过是一辆公路赛,竟能令他在这一瞬间完全不顾及妻子的感受,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另一个对他有明显居心的女子双双离开!欺人太甚!
扶桑只觉有一股腥咸的东西一次次冲向喉咙,她好怕一张口就会吐出血来。然而她的脸上,仍带着宁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