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罂粟涅磐
蘑菇的“丽姿”美容院正式开张了。
那一天,几乎全城的合资或外资公司经理级人物都接到了邀请函与优惠卡,衣香鬓影充满了整个“凯悦”宾馆一楼宴会厅,而“丽姿”就开在“凯悦”正对面,大连的旺角地带。
烫金的邀请函上,清清楚楚写着:经理孔子曰。受伤的凤凰,已经重生。
蘑菇此时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金凤凰。珠围翠绕中,作为主人的她却只穿了一件式样简单的中国旗袍,带一条光泽圆润的珍珠项链,十分的赏心悦目。唯一张扬的,是发间颤巍巍的一支凤钗,随着她的轻颦浅笑一点一点,宛若凤凰振翅,引得人的眼睛忍不注地瞟了又瞟。
然而凤凰的眼也同样在寻找着,犹疑着,只是,她失望了。人群中,没有石间。
三天前,办公于星海会展中心写字楼的石间当然也是收到过邀请卡的,上书“请石先生偕夫人届时光临”。
石先生偕夫人,不错,先生出钱,夫人出脸。这才叫真正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石间心中无限震**,他第一次发现蘑菇原来还在大连,还做了什么美容院经理,不禁匪夷所思,接着感到踟蹰。
他不想见她。不错,他怀念她,但,并不想见她。
他翻来覆去看着那张卡片,背面英文清楚写着总部为法国“丽姿”化妆品公司大连分部,总经理叫做LILY。
LILY,翻译成中文岂非就是陈百合?石间立刻想起在海之韵“怪坡”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女子,原来她自法国来,难怪那么好风度。石间略一思索,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到了美容院开张的日子,他照卡片上电话打过去,声明找陈百合小姐。不一会儿,听到一把斯文略沙哑的女声传来:“请问哪位找陈百合?”
石间忽然犹豫,想起百合原不知道自己名字,只好说:“我是那个你不想知道名字的‘怪坡’,花篮收到了吗?”
“哦怪坡先生!”百合笑起来,立刻知道他是谁,看来对那次邂逅也是记忆深刻,“谢谢你的花篮!”
“可不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
“今天不可以,但是改天,改天我会很高兴。”
“就这么说定了。”石间再寒暄数句,挂断电话。
他觉得生命之奇妙不可言,蘑菇竟是陈百合的合伙人。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滞留在大连,又以什么身份同陈百合合作呢?“丽姿”是孔方的投资吗?孔方如何肯答应蘑菇再来大连?
所有回忆均被迫翻腾起来,石间只觉一切都扑朔迷离,他对于同陈百合的约会有些迫不及待。
但是百合并没有对那个电话过多注意,她只是在放下电话那一刻才想起,她仍然没有问“怪坡”的真实姓名。百合微笑,没关系,她一向喜欢不速之客。人到中年,不比一张白纸的青春少女,生活中已经没有什么是意外,小小的惊喜都属上天格外赏赐。一转身,她已被重新淹没在来宾的寒暄客套中了。
美容院做的是女人生意,可是来的男客却硬是多。百合微笑,她当然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花花公子》是男人刊物,可是什么时候卖的不是女人大腿?异性相吸,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她才不担心美容院的生意,只要这世上仍有男女之别,女人就不得不宝贵自己的一张脸,而男人们,也就不得不为了欣赏那张脸而付出代价。
更何况,百合相信蘑菇会是一个好帮手。
蘑菇在这一天里相当的忙,她的名门贵秀的气派完全发挥出来,应付得面面俱到,密不透风。女人们的话题无非是名牌衣饰,而大连的风尚要落后香港起码十年,蘑菇尽管自闭了四载有余,却仍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谈起挥金如土的学问来滔滔不绝。这会儿,百合听到她正同一位太太讨论各城服装时尚:“西安武汉啦那些内地城市才一味讲究名牌,因为牌子不全,所以追求。北京就不一样,无论什么牌子穿一季就过时,有钱也不敢冤枉花,所以主要讲究服装质地款式;上海人就潇洒聪明得多,几块钱的衣服也敢穿上街,只要够流行。而真正前卫大方还是深圳广州那些南方城市,已经开始懂得个人包装,衣服不再是一批批地卖,而是一件件地制作。像‘天一精品’,都是度身定造,设计每个人的名牌。”
那位太太听得出了神,大惊小怪地说:“那不和裁缝店差不多?”
蘑菇微笑:“那不叫裁缝,叫服装设计师。他们可不是让你拿了衣服样子照着裁,而是根据你的个人特色替你设计服装,保证只此一件,绝无雷同。范思哲、古琦所以珍贵,也是因为独家设计。宝姿便差一截,因为还停留在批量生产的阶段,再靓的衫,重了样就显得俗。”
太太们欢欣鼓舞起来:“这样看,花好多冤枉钱买高价衫不如找个好裁缝,以后干脆麻烦你给画衣服样子拿到店里做算了,保准不重样,嗯,你们香港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撞衫’。店里裁的衣服,总不会‘撞衫’了吧?”
百合不禁在一旁笑起来,正牌的香港名媛蘑菇说的是标准普通话,但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太太们因了可以同香港人对话,反而说着半咸不淡的东北式粤语。叽叽咯咯,宛如鸟鸣,亏得蘑菇有耐心诲人不倦。
但是到了晚间,蘑菇松懈下来,神情十分厌怠,闷闷地坐在公寓窗前一个劲儿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