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地狱修女的血肉之躯化为了灰烬
从赌场回来,朴不见把塞莉娜等三人打发走了。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午夜一点,离泰坦号在新唐城靠岸,只剩下八个小时了。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先收拾好行李,然后决定去泡个澡,另外还给自己准备了三杯那叫作“三棱镜”的鸡尾酒。
躺在浴缸里,他都没怎么感觉到水温,脑子里一直牵挂着此刻正在十楼的卓深影。
朴不见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他跟卓霓裳本没有关系,没有理由参与到这件事情中。然而,现在他不仅参与了,还反过来不断说服卓深影:要她承认自己是卓霓裳的女儿,还要她来为卓霓裳复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个如他这般自认冷静的人,一个如他这般行事消极的人,竟然管起了这种闲事,而且还很执着。
但他更没有想到,那个看似冷冰冰不谙世事的卓深影竟被他说服了,也相信了他要她相信的事情。
然而不管怎么说,调查卓霓裳被害的真相至少跟他的任务还有点关系,但去暗杀黑尔修女又是为什么?
而且除了他,卓深影也觉得此事势在必行。两人甚至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在泰坦号这样的险地兵分两路,去独自面对既不了解也没把握的对手。
疯了,一定是疯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心里虽这样想着,朴不见的嘴角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不断地抿着那带着浓浓涩味的三棱镜,似乎在为做出这样的选择而感到欣慰。
此时,卓深影已像个影子一样,从那个蓝裙子女孩的身上浮了起来,一连夺走了好几个跟蓝裙子同屋的船奴的意识。他们都是黑尔修女训练出来的特殊产品,除了可供消费,还能杀人。刚才陪在黑尔修女身边的那两位美男子也在其中。这些危险的杀人武器,在被卓深影深度催眠后,睡得很安详。
卓深影回到了蓝裙子的身上,操控着她,从宿舍来到外面的走廊。
她先去了监控室,里面的保镖看到蓝裙子来敲门,脸上露出疑虑的神情,但还是开了门,然后也被卓深影夺去了意识。
又用了十几分钟,所有在十楼驻守的保镖都被她如法炮制。其实卓深影本有更简单的做法,那就是直接收割这些人的生物能,不仅可以一了百了,还能增强自己的力量。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这样做。
完成这些事情后,她本该去找黑尔修女了。但刚来到黑尔修女住处的门口,她忽然心里一动,没有推门,而是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转身往船尾的方向跑去。
如她所料,从十楼往下望去,一楼甲板的尽头有两个黑影倚靠在栏杆上,正在眺望此刻泛着惨白色月光的大海。不用猜,她就知道,那是塞莉娜和水生。
那天,为了寻找宿主,她趁着夜色出了三楼的房间,在一楼的船尾遇见了塞莉娜和水生。
一个船奴和一个船员到了半夜还不肯睡,偷跑到甲板上,肩并肩看着漆黑一片一无所有的大海,这是怎样诡异的情景。当时卓深影不由好奇,立刻将塞莉娜选作了自己的宿主。
自从有过在0967号空姐和白雨身上附身的经验后,她对进入人类的身体产生了莫名的期待。如果抛开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使命和身世,这些体验无疑是她这次蓬莱洲之行的最大收获。
此前,卓深影只知道自己是她主人那庞大生物能聚合体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才被从那里释放了出来。她的面前只有任务以及实现这些任务所需要的步骤,其中并没有关于自我的观念。有时她之所以能在人类面前表现出类似人性的东西,那也只是她从主人的记忆库里提取的知识和技巧。因为不觉得自己是独立的生命,所以在任务与任务、步骤与步骤的间隙中,她可以长时间地停留在一个位置上一动不动,但自从她真的开始认为自己是卓深影后,她再也无法忍受那些没有存在感的空白时间。
在离开白雨之后,每当无聊,她总是会忍不住往城里跑,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不断转换着附身的宿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利用那些被她附身的人,她开始像他们的同类一样,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和深藏心底的秘密,很快她对这种事情入了迷。
所以,那天夜里,在后甲板看到塞莉娜和水生后,她想都没想,就直接跃迁到了塞莉娜身上。像往常一样,她先是截取了塞莉娜的记忆。
通过那些沾满痛苦和绝望的记忆,她得知,塞莉娜早在八岁时,就被爹妈卖给了蓬莱洲船王尤利西斯开办的运输公司,十四岁就上了泰坦号。
因为长得漂亮,塞莉娜上船时只被切除了暴力中枢,她的情感中枢因为还要承担娱乐功能,被保留了下来。对一个成为船奴的人来说,这绝非幸事,意味着她将无法麻木地面对自身的悲惨境遇。
所以每到夜深人静,当塞莉娜不用再强颜欢笑地面对客人时,她会躲在笼子里偷偷哭泣。这一切都被那个叫水生的船员看在了眼里。
水生是个来自新唐城的中国移民,在泰坦号上是船奴们的管理员,专门负责给船奴发放保证营养均衡的速成罐头和主食。水生住的地方正好紧贴着关押塞莉娜的笼子,半夜常会被她的哭声吵醒。
水生知道塞莉娜为什么哭,而他也正好寂寞,便假借查房跑去塞莉娜的住处。他本意是想安慰塞莉娜,但因为生性内向,每次进到屋里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然而又没想看一眼就离开,只好说听见屋子里有蚊子叫,然后拿着手电筒照个不停,好像真是在找那只叫个不停的蚊子似的。
塞莉娜虽然从未对水生表示过什么,但卓深影知道,在塞莉娜的心底深处,这些不眠之夜里的手电光和那只永远也找不到的蚊子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事物。
然而一星期前,在泰坦号这次航程开始的那个晚上,蚊子没有叫,水生却主动跑来了。一向不爱说话的他像在自言自语,跟她说了自己的事:水生是为了挣钱才上泰坦号的,当时和公司签了十年的长约。因为爹妈告诉他,泰坦号上不仅伙食好,还能挣到比新唐城最好的工作还多三倍的工钱,虽然十年内不能下船,但挣到的钱已够他在新唐城娶个老婆开个小店了。十年的时间过得很快,这次泰坦号在新唐城靠岸时,水生就要上岸了。之前他爹妈打来电话,说已经给他找好了结婚的对象和开店的铺面。
水生说,如果让他自己选,他更愿意再跟泰坦号签十年的卖身契。水生没说为什么,但塞莉娜知道,是因为她。然而船运公司有规定,水生这样的低级船员三十岁是个大限,既然有更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抢着要上船,公司自然不会再跟年老体衰的老员工续约。
在塞莉娜的记忆里,过去的十年,水生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及那一夜多。但在听完水生的这些话语后,塞莉娜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故意在脸上露出嘲弄和厌恶的表情。但卓深影知道,这反常的背后是塞莉娜碎了一地的心。
就是从那一晚开始,每到午夜水生就会邀请塞莉娜一起到甲板上看海。这对两人来说都是危险的举动,而且毫无意义,但他们像是全然忘了这一切。其实在甲板上,两人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看着看也看不清的大海。卓深影无法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那么迷人,让她欲罢不能。所以朴不见让她换个宿主或者要她回去的时候,她却坚持留了下来。
此刻,甲板上的水生笑得很谄媚,不断转头看着塞莉娜。塞莉娜还是爱搭不理的样子,脸上却有两行和大海一样惨白的水光在闪烁,那是再也无法抑止地眼泪。
也许是绝望催生出了勇气,水生第一次搂住了塞莉娜,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塞莉娜沉默着,过了很久,嘴里忽然哼起了什么。卓深影听出,是那首《从此以后生命不再完整》,那正是玛丽莲的成名曲,也是塞莉娜在给赌船客人提供娱乐服务时,唱得最多的歌。通过塞莉娜,此时卓深影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听到她主人唱这首歌时常会痛哭流涕,这大概就是人类所谓的爱情,撕心裂肺,无比空虚,却又让人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