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又潮又闷,霉味裹着陈年老稻草的气息,呛得人心里发堵。郝弘的布鞋蹭过地上的碎石子,沙沙声在这死一般的静里,听得格外真。他背着手,脚底下看着稳当,其实藏着股子急劲儿,俩眼亮得像燃着的柴火,首勾勾黏在牢门那厚橡木上。木门上的铁锁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样了,锁眼里积着多少年的灰,可在他看来,那压根不算啥阻碍,倒像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稍一使劲,外头那些翻江倒海的事儿,就能瞅见个大概。
“会长……这信您可一定得接着啊……”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又像怕这点念想被黑给吞了。话砸在冰凉的石墙上,弹回来时带了点抖,那是又急又盼拧在一块儿,勒得他心口发紧。抬手按在糙拉拉的石壁上,掌心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浑身钻,可心里那点火苗,就是扑不灭。
他深吸口气,强逼着自己停下脚。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袖口磨起的毛边,心思却跟出鞘的刀子似的,首扎那些穿绫罗绸缎的家伙藏着的龌龊事。那些贵族老爷们,一个个捧着玉如意,摇着檀香扇,说话字正腔圆的,好像天生就比旁人高一截。可郝弘记得清楚,上次宫宴上,那位李伯爵怎么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捂着脸,嫌恶地瞟他这双常年握药杵的手;也记得张太傅家那公子,他给流民瞧病时,那人带着家丁就把他药箱掀了,骂他“贱民的破烂玩意儿,也配往台面上摆”。
他们就是容不下他。一个穷出身的大夫,凭着几手能救命的医术,让老百姓沿街夸,连皇上都赞过句“有仁心”。在那些世世代代做官的眼里,这跟抢了他们的位置没两样。伪造通敌的信?郝弘嗤笑一声,手指头攥得发白。北漠那些蛮夷字他认不全几个,哪来的勾结?这蹩脚把戏背后,是他们处心积虑要把他连根拔了。
要破这局,得找到那信是假的铁证。可他现在就是笼里的鸟,虽说没戴脚镣,那看不见的链子比铁的还沉。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个在生意场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滑头——富商商会的钱会长。那人虽说满身铜臭味,可最佩服有真本事、干实事的人。那年闹瘟疫,郝弘在疫区没日没夜地忙,是钱会长调来了全城的药材,甚至亲自押着马车闯过封锁线。这份情分,这会儿就成了他淹水里时抓着的浮木。
“哒、哒、哒……”
走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带着木屐敲石板的动静。郝弘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攥住了。他几步走到牢门前,手指头扣在冰冷的铁栅栏上,指节都白了。
狱卒老张的影子出现在昏昏的廊灯下,手里提着个装糙米饭的食盒,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点说不清楚的犹豫。见郝弘凑在门边,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点同情,压着嗓子说:“郝先生,别靠这么近。”
郝弘喉结动了动,声音里那股急劲儿藏不住:“张大哥,前儿个托您的事……”
老张把食盒从栅栏缝里塞进来,叹口气,左右瞅了瞅,才往跟前凑了凑:“信送出去了,按您说的,塞在商会后巷那老槐树下的砖缝里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街上多了些生面孔,看着像侯府的人,怕是盯得紧。能不能到钱会长手里,真不好说。”
郝弘心里沉了沉,可老张那句“我瞅着您不像坏人”又让他心里暖了暖。望着老张那双爬满风霜的眼,他认真说:“张大哥,大恩不言谢。我要是能出去,您儿子那腿伤,我亲自给治,一分钱都不要。”
老张摆了摆手,推着食盒车往外走,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有点驼:“别想那些,只求老天爷有眼吧。”
脚步声慢慢远了,牢房又落回死静。郝弘拿起那个粗瓷碗,里头的糙米掺着几粒沙子,他却吃得慢腾腾的,好像要从这没滋味的饭里,嚼出点力气来。过去的事儿像潮水似的涌上来,那些跟贵族们明里暗里的磕碰,这会儿都成了能破局的线头。
他头一回得罪那些有权有势的,是三年前在城南的贫民窟。那时候刚闹疫病,他带着药童在街上搭了棚子,免费给人发药。排队的老百姓从街头排到巷尾,捧着药碗的手都在抖,一声声“郝先生”喊得实在。可那天下午,赵侯爷家的管家带着家丁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药棚掀了,骂道:“一群贱民也配用这么好的药?郝弘,你借着施药拉拢人心,想造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