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呈来的信封上盖着鎏金的“圣旨”二字,郝弘的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蜡封,心就猛地沉了下去。他拆开信封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宣纸上“即刻进京”西个朱红大字,像西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花。
“朝廷……竟来得这么快?”夏清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湖蓝色的布裙被捏出几道褶皱,“定是王显那帮人在背后捣鬼,想把你骗进京城拿捏。”
郝弘将圣旨重新折好,压在医书底下,纸页边缘硌得掌心发麻。他望着不远处正在修补屋顶的灾民——瘸腿的老张正踮着脚往房梁上递瓦片,他那患过疫病的儿子在底下扶着梯子,父子俩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这里的药还够吃五天,新种的荞麦得盯着浇水,还有那几个重症的老人,得按时喝药……”郝弘一条一条地叮嘱,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叹,“罢了,我把注意事项都写在纸上,你照着看便是。”
夏清韵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晨光从他鬓角的银丝里漏下来,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这些日子他几乎没合过眼,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抹了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我跟你一起去。”她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父皇若要问罪,我替你担着。”
郝弘的笔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公主糊涂。”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急意,“你是金枝玉叶,怎能跟着我趟这浑水?留在这儿,守着这些百姓,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夏清韵咬着唇,没再争辩。她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个小巧的锦囊,塞到郝弘手里:“这里面是我母后留的平安符,你带着。京城不比灾区,说话行事都要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锦囊里的香料混着淡淡的药味,是她这些日子熬药时沾染上的,竟让郝弘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启程时,灾民们都来送行。瘸腿的老张拄着拐杖,往郝弘的行囊里塞了袋炒黄豆:“郝先生,到了京城别慌,咱老百姓的眼睛是亮的,都记着你的好。”那个曾被郝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孩童,举着朵野菊花跑过来,踮着脚往他手里塞:“先生,花儿好看,带上它,坏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郝弘接过那朵皱巴巴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他对着众人深深作揖,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郝弘此去,若能平安回来,定还大家一个像样的家园。”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郝弘掀开窗帘回望,见夏清韵还站在路口,湖蓝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像株倔强的芦苇。
一路往北,风景渐渐变了。灾区的断壁残垣换成了平整的良田,路边的茅草屋变成了青砖瓦房,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少了药香和泥土气,多了脂粉和檀香。可越靠近京城,郝弘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路过驿站歇脚时,他听见几个驿卒在柴房后议论:“听说了吗?就是那姓郝的医者,靠着点医术哄得长公主团团转,这下要被召进宫问罪了。”“寒门小子想攀龙附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郝弘攥紧了手里的药箱,指节发白。他想冲出去争辩,可看着驿卒腰间的佩刀,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风浪,还在皇宫里等着他。
抵达京城时,己是三日后的黄昏。夏清韵安排的别苑在城南,院里种着几株海棠,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粉雪。管家领着他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郝先生暂且在此歇息,宫里的消息……老奴会及时通报。”管家放下茶盏,退出去时脚步匆匆,仿佛多待一刻就会惹祸上身。
郝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看着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得乱颤,心里像塞了团乱麻。他从行囊里翻出灾民们送的炒黄豆,嚼在嘴里,寡淡无味,远不如在灾区时吃得香甜。
而此时的皇宫,长信宫的烛火正亮得刺眼。
夏清韵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裙摆铺在地上,像朵盛开的白莲花。皇帝坐在对面的蟠龙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你还敢替他说话?”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怒意,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满朝文武都在说,你为了个寒门医者,连皇室的脸面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