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尽的余烬尚在风中蜷着最后一点温度,喧闹了整夜的营地终于沉入寂静。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在营帐之间打着旋儿穿梭,发出呜咽似的声响。郝弘负手立在帐外,肩头落了层薄薄的霜白,目光却凝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半点睡意也无。
方才的庆功宴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北漠诸部的首领们举杯盟誓,言明要与他郝弘共进退,共守这北境的安宁。酒酣耳热时,有人拍着胸脯喊着“郝公子放心”,有人攥着他的手称兄道弟,那般滚烫的情谊,几乎要将这塞外的寒夜都焐热。
可筵席一散,人潮退去,剩下的只有满地狼藉的杯盘,和漫过心头的凉意。郝弘太清楚了,这片刻的和睦不过是镜花水月。南越那群盘踞在南疆的豺狼,还有大夏皇室里潜藏的暗流,从来都没放弃过将他连根拔起的念头。它们就像蛰伏在黑暗里的毒蛇,平日里悄无声息,一旦嗅到猎物的破绽,便会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给予致命一击。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的温度,是他对麾下将士、对北漠百姓的承诺。无论这风暴何时降临,他都必须站在最前面,将那些窥伺的目光一一挡回去,护住这来之不易的联盟,护住这一方天地的安稳。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郝弘己梳洗妥当。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坐在中军帐内,案上摊着北漠的舆图,笔墨早己研好。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照亮了那些用朱笔圈出的关隘与草场。他指尖轻叩着桌面,思忖着该如何将北漠诸部的兵力再做整合,又该在哪些隐秘的隘口增设岗哨,才能防住那些防不胜防的暗箭。
他正凝神思索,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士兵的厚重步履,而是那种刻意放轻、带着几分急促的踏雪声,细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郝弘抬眸,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一道瘦小的身影裹挟着寒气闪了进来,甫一落地,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压低了声音急声道:“大人,有紧急密报!”
来人是他安插在南疆的暗探,代号“青雀”。青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脸上沾着风尘,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显然是一路星夜兼程,吃了不少苦头。
郝弘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起他,沉声道:“慢慢说,出了何事?”
青雀却顾不得起身,双手高高捧上一封用蜡密封的密信,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大人,您先看这个!南越那边……怕是要动了!”
郝弘接过密信,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蜡封,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西肢百骸。他迅速捏碎蜡封,展开信纸,寥寥数行墨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让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南越异动,精锐尽出,暗中集结于漠南边界,似有不轨图谋。”
短短十七个字,却像惊雷一般在他耳畔炸响。南越素来觊觎北漠的广袤草场,更容不得他郝弘在北境站稳脚跟。这些年,他们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刺杀、离间、挑拨,手段层出不穷,却始终没能撼动他的根基。如今,他们终于是忍不住了,要撕破脸皮,动用雷霆手段了。
郝弘捏紧信纸,指节微微发颤,目光如炬地盯着青雀:“消息可靠?”
青雀用力点头,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千真万确!是小的亲自从南越中军帐外的密道里偷出来的消息,为了送这封信,跟我同去的两个兄弟……都折在半路上了。”
他声音哽咽,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郝弘的心猛地一沉。折了两个兄弟……那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如今却为了这一封密信,永远留在了南下的路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悲痛,在他胸腔里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青雀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你先下去疗伤,此事,我自有定夺。”
青雀应声退下,帐内重归寂静。郝弘握着那封密信,在帐内踱来踱去。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