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枞摇了摇头:“没有人会怜悯眼泪。”
“这话至少得是六十七岁的人说的,不适合七岁小女孩说。”校医轻轻地摸了一下谢小枞的头发。
她帮谢小枞包扎了伤口,用白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和谢小枞走出校医室。
“谢小枞,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吗?”
“算是吧。”谢小枞又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算是吧女孩。”我有些嘲讽地称呼她。
谢小枞有些反感这个称呼,她侧过了头。
阳光摇摇晃晃地从天空掉下来,洒在了我们的身上。谢小枞的侧影单薄得像一张纸片,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是自己摔倒的吧?”
谢小枞那双氧水浸入伤口时也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眼泪。
我以为我要等好一会儿才能等到她的眼泪止住,但是谢小枞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把受伤了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眼泪就像被关上了闸门。
“没有人会怜悯眼泪。”谢小枞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她们在女生厕所前等我,扯掉我的发卡和橡皮筋,我想要跑开,被绊倒了。”
“都是谁?我们去告诉老师。”
“没有用的。”谢小枞拉住了我,“有一个是语文老师的女儿。”
“你应该告诉你妈妈或者爸爸,让他们到学校来和老师交涉。”
谢小枞抽了抽鼻子,停了一下,又说:“她们说我是个怪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礼貌让我应该说一点什么。可是我瞧着谢小枞,我的判断就像是一条地下隧道,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不是一个怪胎。”谢小枞轻声地说。她的表情十分平静,眼睛清澈,一点泪水的痕迹都没有,就像是在说“我要吃饭了”一样。
我站在原地,这样的谢小枞看上去比流着泪的谢小枞更悲伤。我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爸说我是他的小鸟儿。”谢小枞把受伤了的手放在脸颊边,头歪向一侧,“我很想他,我很想爸爸。”
当一个人说“想”另一个人时,这时常意味着另一个人并不在这个人身边。
“想”,只有小部分时候是甜蜜的,更多的时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这一个早上,我想一定是阳光太灿烂,让我有些眩晕,我答应了谢小枞不去上语文课。我们坐在图书馆奶油色的墙壁下,一丛棕榈成了我们的完美防御。
谢小枞摸出了一个旧手机,小小的,外壳是被时间打磨成的黑色,有些像铁锈的颜色。电量在百分之十,打开翻着的时候,它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一样发出了声声哀叹。谢小枞翻出了一张照片——
一个毫无特色、极其普通的男人在手机屏幕里笑出了满脸皱纹。
“这是我的爸爸,他是一个公交车司机。”谢小枞骄傲地说。
“你爸爸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带你去见他,好吗?这个周六早上。”谢小枞说。
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当别人充满期待的时候,我总是很难去拒绝。外婆说这是“善良的软肋”,让我很可爱。我没有办法在此刻拒绝谢小枞,我点了点头。
“呜啦!”谢小枞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软软的,像是一种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