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壁凹凸不平,抵住的背部冰冷,寒气一阵一阵地往沈念深的脊骨里钻,迎面而来的风却越来越暖,腥甜的味道扑打在鼻翼间,沈念深不自主地呼吸,下意识地又深深吸了一口。
他猛地捂住口鼻,初入温润的气体在侵入鼻腔后猛然辛辣起来,直击脑干,一时之间,脑海清明得有如一张盛夏阳光漏入的蝉翼,什么缜密的心思,什么熟虑的想法,都被强势地冲散,只有原始的本能让他又猛吸了一口。
手心内自己的呼吸湿润,皮肉作为中介,恰巧在一呼一吸之间中和异香,澄澈的大脑从一面光滑如心的玻璃渐渐蒙上微薄的雾气,沈念深重新恢复思考能力,四肢百骸涌动出难以言喻的冲动,让他恨不得当下找个人狠狠搏斗一番。
沈念深感觉自己像是游戏中刚刷新过的怪物,现在有最饱满的状态和力量,就连脚下的步伐都不由加快。
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就算捂住口鼻,沈念深也难以全然屏蔽,他弯着的腰也随着道路的开阔渐渐挺直,直到脚步声越来越大,回声在远远呼应。
抖擞身子,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一种开阔的豁然。
沈念深停住脚步,腥甜味突然没了。
在他顿住脚步的瞬间,一切味道都成了黑白,嗅觉似乎进入一种真空,就连空气都尝不出来,可他的呼吸却没有受到阻拦。
水声——连绵不绝的水波声越来越清晰,仿若置身于海滩之边,下一秒就能就着海风入眠,梦中都有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梦——不,不是梦。
短暂的神思漫步后,沈念深顿时收回心神。
在地下,他已经不由地走神好几次。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沈念深亮起随身携带的灯球,湿漉漉的岩石顺着光亮攀爬向上,入目间是一片难以分辨的黑蓝,他自以为是光源不够亮,踮起脚尖试图把手中的灯球送得更高一些——幽深的墨蓝力透灯球,在沈念深的脸上投射下一片暗色的影子。
沈念深抬头,向前走,再抬头,几乎以一个折叠的姿态向上,他以这种诡异的姿势保持良久,直到后脖酸疼,才慢慢转回来。
不是灯球亮度不够,而是触目所及,就是一望无垠的黑蓝,恍若身处极深的海域之中,只是这片深不见底的海域来自天上。
这是一片悬空的海,黑压压地顶在沈念深的头顶,翻涌着海浪之中倒吊着一批又一批的长尾鱼,每一条鱼足足有人高,高悬在最深处的海底,随着海浪的波动而左右摇摆着,飘逸的鱼尾如蒲扇般散开,幽幽地透着蓝光,有一条鱼的鱼尾格外长,长长地拖拽出一条线,更像是一条海蛇,只是相较于海蛇的大小又过于宽大……
那条肥美的鱼太过奇诡,沈念深忍不住走上前细看,恰好岩石壁周遭一堆乱石,有如天然拾级而上的台阶,沈念深抓着岩石壁的凸起,踩着脚下乱石向上。
纤长的“蛇尾”飘动如带,在水中勾勒摇曳,是深深浅浅的白色,斑驳得像是脱鳞的鱼尾,一抹暗色的红在其中一闪而过,略过沈念深的眼中,随即飘荡的“蛇尾”下露出一双惨白浮肿的一双腿……
沈念深瞳孔一震。
那倒吊在深海之上的不是鱼,而是人,在海中随流飘荡的也不是鱼尾,而是捆绑人体的白色布匹。
那条格外纤长的白布上还缀着血迹,叫人分不清这层层包裹中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沈念深定睛想要看得更清,模模糊糊地,他看见飘荡的白布上有些小字,白布黑字,又是飘荡的动势,他看不清楚,可越看不清楚,越发透着一种引人去细看的魔力。
沈念深身心都交付在那几个小字上,眼睁睁地,那白布久经浸泡飘荡,竟然撑不住深沉的水,陡然断裂,带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字,迎面而来。
飘带如丝,落在沈念深的脸颊上,轻轻拂过,留下一丝黏腻湿滑的水痕,咸湿的海水味格外明显,就好像是置身于海中一样——
巨大的海浪扑面而来,狠狠地给了沈念深一巴掌,激得他张开嘴,咸湿的海水倒灌进他的口腔和鼻腔之中,呛得沈念深挣扎起来。
一时之间,沈念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置身于咸湿的海水之中。
倒挂的海水高悬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飞流直下?
不,怎么会有反重力悬空的海水?
这一切在一开始就不对劲,沈念深反应过来的瞬间整个人失衡地下坠——是失重地向上,往那深海越深处去。
稀薄的空气早就在胸腔中消耗殆尽,再往深水中去,水声连带着海底的压强就能将沈念深整个人都留在其中,和这些倒挂在海中的人一样,永远地埋葬在一起。
沈念深奋力挣扎起来,拼命地下蹬,试图以动势往下,远离这海中的深处,可是他越向下挣扎,反而离包裹成茧子的人体越近,就像是陷入一片泥沼之中,越挣扎,他的身体就陷入得越深。
依附在半边脸上的布条跟着沈念深的动作慢慢剥离开,飘荡到一个视线正好触及的位置。
这一次,沈念深清清楚楚地看见布条上的小字——曾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