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之后,会议室门轻轻合上,外面走廊的灯白得发冷。
閔熙珍没急著走,而是顺著走廊到尽头,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指节用力的搓了几下,冰水顺著手腕往下淌,才勉强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倒不是因为刚才被顶撞,而是因为“pinktape”、“雪莉”,这些字眼,被人毫不犹豫地丟到她面前。
镜子里的她,妆容一贯清淡,看不出刚吵过一场大架。只有眼尾那一点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十几年前,她还在清潭洞那栋楼里。那时候的她才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穿著印花t恤和牛仔裤,夹著设计稿在走廊里乱窜。
f(x)还在上升期,孩子们经常一窝挤在录音室门口等排练,她乾脆也蹲下去,跟她们一起坐在地板上,放自己带来的歌,问:“你们觉得这个节奏可以吗?”
krystal总爱靠在门框那一侧,耳机一半戴在耳朵,一半搭在肩上,表情看著很冷,其实听得比谁都认真。
两个人一起拍过杂誌,在摄影棚角落里对著同一本画册翻来翻去。別人说她们审美一脉相承——同一种偏好:冷冽一点、乾净一点、带著一点锋利。
“你適合那种不说话也有故事的镜头。”她曾那样对krystal说过,“你不需要笑,镜头也会自己贴上来。”
而雪莉那边又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刚出道那几年,她还是圆圆的脸,但是眼睛亮得过分。第一次提议给雪莉染红髮时,造型室一圈人皱著眉,说太躁、太危险。
只有她觉得刚刚好——红得有点不真实,又像童话里走出来的人。
那时候她是真心把雪莉当“繆斯”看待。很多別人觉得“太怪”的造型,她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给了雪莉——倒不是说“你来顶包”,而是“只有你能撑得起来”。
她的腮红比一般偶像打得更重一点,脸颊上泛著红晕。她心里很清楚会有人骂“洛丽塔”、会有爭议,可在画面里,就是对的。
《pinktape》的艺术电影剪完那一晚,所有人都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对著屏幕把整支片子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雪莉那一段,红髮、空灵的眼神,镜头晃著晃著,连她自己都一度分不清——那到底是她构思出来的画面,还是雪莉本身就透出来的某种东西。
她很清楚,外界给她贴的是“顶级策划人“、“视觉总监”的標籤;那些孩子,对外界来说是“她的载体”、是她的画布。
可在她心里,这关係远没那么简单。
她是那个搭框架的人;而雪莉是那个能把“忧鬱”、“反叛”、“不合时宜的温柔”这些抽象词,全都变成有血有肉有眼神的人。
所以刚才苏成镇说——“你从《pinktape》开始就拿未成年女孩当实验品。”
她才会觉得胃里一阵发酸。
——如果当年剪掉那个镜头,雪莉就不会走吗?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在心里问过自己。
只是她一向很少允许这种念头浮出水面。今天被人当著董事会的面挑明丟出来,那道旧伤口仿佛被粗暴地撕开了一条缝。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又低下眼。水还在哗啦啦地流,她任由水声把思绪拖回那一年。
2019年,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sm了。
那天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她在自己办公室里,对著一面写满便签的白板,討论新女团的概念走向——开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余光瞄过去,只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以前同事的名字。
她本来想按掉,打算会后再回。
手指落到屏幕上时,不知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滑了一下接通。
“餵?”
对面的人吸了口气,声音发紧:“熙珍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隱约意识到不对劲,给团队使了个眼色,让大家先出去,自己关上会议室的门,背靠著门板:“怎么了?”
消息很短,像是一纸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