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斯·西格尔瘫倒在沙发上。“好个屁,”朱尔斯说,“我建议我们坐在这儿等尼诺醒过来,然后说服他自己入院治疗。露西,他喜欢你,你也许能帮上忙。约翰尼,你如果是他真正的朋友,那就应该配合我。否则尼诺老兄的肝脏很快就是某个大学实验室的展品A了。”
医生的轻浮态度让约翰尼很不高兴。他以为他是老几?他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床那边传来了尼诺的声音:“喂,老朋友,给我倒杯酒好吗?”
尼诺坐在**,他朝露西笑着说:“嘿,小宝贝,到老尼诺这儿来。”他张开怀抱,露西在床沿坐下,抱了抱尼诺。奇怪的是,尼诺的脸色现在并不难看,几乎算是正常了。
尼诺打个响指。“来吧,约翰尼,给我倒一杯。时间还早。牌桌他妈的上哪儿去了?”
朱尔斯喝了一大口酒,对尼诺说:“你不能喝酒,你的医生禁止你喝酒。”
尼诺恶狠狠地说:“我的医生?去他妈的。”话刚出口,演戏似的后悔表情就浮现在他脸上。“嘿,朱尔斯,是你啊。你不就是我的医生吗?哥们,我说的不是你。约翰尼,给我倒一杯,否则我下床自己倒。”
约翰尼耸耸肩,走向吧台。朱尔斯冷漠地说:“我说过了,他不能喝酒。”
约翰尼知道朱尔斯为什么惹他生气。这位医生说话总那么冷静,无论内容多么紧迫,说起来也从不拿腔拿调,声音始终低沉而克制。就算他在警告什么,那么警告也只存在于字词之中,声音本身永远四平八稳,仿佛事不关己。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约翰尼动怒,端了一杯威士忌给尼诺。他先对朱尔斯说:“一杯酒杀不死他,对吧?”然后把酒递给尼诺。
“对,杀不死他。”朱尔斯说得很平静。露西紧张地看看他,想说什么,一转念又停下了。尼诺接过威士忌,一仰脖灌了下去。
约翰尼低头对尼诺微笑,他们在表演给浑蛋医生看。突然,尼诺使劲喘息起来,脸色涨得发紫,他透不过气,哼哼唧唧地使劲吸气,身体像鱼似的向上跃起,整张脸挣得血红,眼珠突出。朱尔斯出现在床的另一边,面对约翰尼和露西。他抓住尼诺的脖子,按住尼诺,把注射器的针头插进肩膀和脖子相接的地方。尼诺软瘫下去,挣扎得没那么用力了,没多久,他倒在枕头上,眼睛紧闭,陷入沉睡。
约翰尼、露西和朱尔斯回到套房的会客区,围着宽大结实的咖啡桌坐下。露西拿起海蓝色的听筒,叫了咖啡和食物送上楼。约翰尼在吧台前给自己调酒。
“你知道他喝了威士忌会有那个反应?”约翰尼问。
朱尔斯耸耸肩。“对,相当确定。”
约翰尼生气地说:“那你为什么不警告我?”
“我警告你了。”朱尔斯说。
“警告的方式不对,”约翰尼冷冰冰地怒吼道,“你算是什么狗屁医生?你压根儿就不关心。说什么要把尼诺送进疯人院,你就不能说疗养院?你就喜欢跟人对着干,对吧?”
露西低头盯着膝盖。朱尔斯只是对对方坦笑道:“谁也拦不住你把那杯酒递给尼诺。你就非得显示一下你不接受我的警告、我的命令?还记得嗓子那档事过后,你请我当你的私人医生吗?我拒绝你是因为我知道我跟你合不来。医生认为他是神明,是现代社会的高等祭司,这是他的奖赏之一,但你不可能用这种态度对我。神明归神明,但我非得拍你的马屁。你们这些人的好莱坞医生都是一个德性。那些家伙倒是从哪儿找出来的啊?妈的,他们是不懂还是根本不在乎?他们肯定知道尼诺出了什么问题,但只给他吃各种各样的药物,让他有一口气就行。他们身穿丝绸正装,舔你的屁眼,只因为你是手握大权的电影人,而你反过来认为他们是了不起的医生。演艺圈啊,医生们哪,总得有点心肝吧?对吧?可是,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唉,我有个小小的爱好,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却正是治病救人。我没有拦住你把那杯酒给尼诺,就是想让你看看他喝了会有什么结果。”朱尔斯倾向约翰尼·方坦,声音仍旧沉静,不含感情,“你的朋友已经离死不远。明白不明白?要是不接受治疗和严格的护理,他就死定了。高血压、糖尿病和坏习惯让他随时有脑溢血的危险。他的大脑会砰地炸开。这么说够形象的吧?没错,我说的就是疯人院。我要你明白他需要什么。否则你就什么都不会做。跟你实话实说好了。把他关进去,你还能救你这位好哥们儿一命,否则就亲亲他,和他说再见吧。”
露西嗫嚅道:“朱尔斯,亲爱的,朱尔斯,别这么凶。有话好好说。”
朱尔斯站起身。约翰尼·方坦不无满足地注意到,他平时的冷静不翼而飞,说话时也没了那种缺乏重音的沉稳语气。
“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劝说你这种人吗?”朱尔斯说,“这是我的日常工作。露西叫我别那么凶,那是因为她真的不懂。知道吗?我经常这么和别人说,‘肉别吃那么多,否则你会死;烟别抽那么多,否则你会死;工作别那么卖力,否则你会死;酒别喝那么凶,否则你会死。’谁也不听我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说的不是‘明天你就会死’。但今天我可以告诉你,尼诺说不定明天就会死。”
朱尔斯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又调了一杯酒。“怎么说,约翰尼?同意把尼诺关进去吗?”
约翰尼说:“我也不知道。”
朱尔斯在吧台前几口喝完一杯酒,又斟满酒杯。“知道吗?说来有趣,你可以抽烟抽死,喝酒喝死,工作累死,甚至吃死。这些都是做得到的。从医学角度来说,唯一做不到的是**把自己搞死,但人们却在这方面设置了各种障碍。”他顿了顿,喝完酒,“即便如此,麻烦也还是会有,至少对女人来说是这样。我诊治过绝对不能再怀孕的女人。‘非常危险’,我这样嘱咐她们。‘你会死的’,我实话实说。一个月后,她们又冒出来,红着脸说‘医生,我好像有了’,当然,她们想堕胎。‘但这非常危险’,我还是这么说。那时候我说话还动感情呢。她们会笑着对我说,‘可是,我丈夫和我都是严守教规的天主教徒啊。’原话。”
有人敲门,两名侍者推着装满食物和银咖啡壶的餐车进来,从餐车底下取出活动小桌支起来。约翰尼打发他们离开。
他们在桌边坐下,喝着咖啡,吃着露西点的三明治。约翰尼往后一靠,点燃香烟。“这么说,你确实救过不少人的命,怎么会变成堕胎医生的?”
露西第一次开口:“他想帮助有麻烦的姑娘,有些姑娘说不定会自杀,或者为了取掉孩子做些危险的事情。”
朱尔斯对她微笑,叹息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当时我好不容易当上外科医生。按照棒球运动员的说法,我有一双好手。可是,我实在太出色了,把自己吓得屁滚尿流。打开某个倒霉蛋的肚皮,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死定了。手术还是要做,但我知道癌症或肿瘤还会复发,却满脸堆笑说些屁话送他们回家。有个可怜的姑娘来看病,我切掉她一个**。一年后她又来了,我切掉另一个**。又过了一年,我从她肚子里像掏瓜瓤似的摘除东西。再然后?她就死了。丈夫呢?只会打电话来问,‘化验结果怎么说?化验结果怎么说?’
“于是我另外雇了个秘书接这种电话。只在病人做好检查、化验和手术的准备以后才见她们。我尽量少和患者接触,因为我太忙。最后,我只允许丈夫和我谈两分钟。‘晚期。’我就这么说。他们就好像没听见似的。他们理解意思,但就是听不见。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地压低了声音,于是存心扯着嗓门说。可他们还是听不见。有个家伙居然问我,‘初期?到底是什么意思?’”朱尔斯哈哈大笑,“初期,晚期,去他妈的。我开始接堕胎的活儿。轻松简单,大家高兴,就好像洗碗清理水槽。这就是我的行当呀。我喜欢极了,我喜欢当堕胎医生。我不认为两个月的胚胎是人类,所以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帮助遇到麻烦的年轻女孩和已婚女性,钱挣得很不错。我离开了第一线。警察逮我的时候,我感觉像是逃兵被抓了回来。不过我运气挺好,朋友四处打点,把我弄了出来,但大医院不允许我再拿刀。于是我就在这儿了。一遍又一遍劝人活命,但是和从前一样,大家都就当没听见。”
“我没有,”约翰尼·方坦说,“我正在考虑呢。”
露西改变话题。“约翰尼,你来拉斯维加斯干什么?好莱坞栋梁忙累了来松松骨头,还是为了工作?”
约翰尼摇摇头。“迈克尔·柯里昂要见我,和我谈谈。他今晚和汤姆·黑根一起飞过来。露西,汤姆说他们也要见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露西摇摇头。“明晚所有人要一起共进晚餐。弗雷迪也去。我估计事情和酒店有关系。赌场最近一直在亏钱,不应该的。唐大概派迈克来查账。”
“听说迈克总算把他的脸修整好了。”约翰尼说。
露西笑道:“大概是凯说服了他。他们结婚的时候他都不肯。真是想不通。样子那么吓人,还害得他不停流鼻涕。他早就该修整好才对。”露西顿了顿,“柯里昂家族把朱尔斯叫去参加手术,让他当顾问和观察员。”
约翰尼点点头,干巴巴地说:“是我推荐的。”
“哦,”露西说,“总而言之,迈克说他想为朱尔斯做些事情,所以明晚邀请我们一起吃饭。”
朱尔斯边想边说:“他谁也不信任。他提醒我注意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手术本身很简单,常规手术而已。有执业资格的人都能开这个刀。”
套房的卧室传来响动,他们望向帘幕。尼诺又醒来了。约翰尼过去坐在床沿上。朱尔斯和露西走到床脚停下。尼诺对他们挤出惨淡的笑容:“好吧,我就不自作聪明了。我觉得糟糕透了。约翰尼,记得一年前我们在棕榈泉和那两个女人吗?我向你发誓,我一点也不嫉妒。我很高兴。约翰尼,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