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四年五月,镇州。
赵王王鎔在帅府大开筵席,犒赏远道而来的河东援军。
主位之上,王鎔满面春风,举杯向对面那位鬚髮花白、面容刚硬的老將敬酒。
“周將军千里驰援,解我镇州之困,本王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
对面端坐的,正是河东名將、蕃汉马步都指挥使周德威。
周德威接过酒盏,却没有急著喝。他扫了一眼满堂华灯、丝竹盈耳的排场,眉头微微拢了拢。
他是带著三万大军赶来的。
三万大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撑起个门面绰绰有余。
真要跟大梁的禁军野战硬碰,够呛。
不过眼下卢龙刘守光才是明面上的威胁,大梁那边尚未动手,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他仰脖將酒灌了下去,咧嘴一笑。
“赵王客气了。晋王殿下有令,镇州便是河东的屏障。守住镇州,就是守住太行。末將义不容辞。”
王鎔心中大定,连连点头,又命人添酒布菜。
席间觥筹交错,镇州文武轮番敬酒,气氛热烈。丝竹声中,舞姬旋转如花,一派歌舞昇平。
王鎔这人,旁的本事没有,办酒席是一把好手。单是那一桌菜便有三十六道之多,水陆交错,穷极奢靡。
席上既有涿鹿的烤全羊、沧州的金黄糖蟹,以及滹沱河里新捞的鲤鱼做成的糖醋熘鱼等极具地方风味的佳肴。
又有魏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炮驼峰、定州的清燉雪雁等罕见异饌。
邢窑的白瓷大盘里,甚至还盛著几只烤得滋滋冒油、软糯脱骨的熊蹯。
席上还摆了几坛从南边弄来的“剑南烧春”,据说是蜀地贡品,一坛便值百贯。
周德威看著满桌珍饈,心中暗嘆。
难怪朱温要打你的主意。
就这般挥霍法,成德四州的膏脂,够你败几年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眼下还得靠人家供粮供餉,嘴上客气些没坏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鎔喝得满面红光,正拉著周德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两家唇齿相依、共抗暴梁”的场面话。
周德威一边应付著,一边暗自盘算著粮草转运的路线。
然而这份热闹与太平,在一个浑身泥浆的信使闯入大堂时,被摔了个粉碎。
“急报!急报——!”
信使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封蜡封军报,声音因剧烈奔跑而嘶哑发颤。
满堂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原地,衣袂还在半空中飘荡。
“稟赵王、周將军!洛阳急报——”
信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砖地上。
“大梁以……以寧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帅,调龙驤、神捷二军,共四万精锐禁军……已於五日前自洛阳出发,直奔柏乡而来!”
大堂內一片死寂。
满座文武端著酒盏的手,齐齐顿住了。
“龙驤……神捷?”
王鎔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脱落,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桌。
他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龙驤军,神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