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红杏回到家,发现白芍在自己屋里坐着。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潮气,西天挂着一条巨大的彩虹,白芍从窗口看着那条彩虹,目不转睛。
红杏误以为白芍专注得都没发觉她回来了,但她却突然开口说起了话。我就晓得会现虹,东边太阳西边雨,肯定会现虹的。她说。
红杏说,王土爷这回死定了。
白芍说,你想拦,你拦得住吗?
红杏不吭。
白芍回转头来,很平静地看着她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个人做完一些事情,就一定会有一次清算的。
红杏说,王土爷不恶。
白芍说,他不恶,但香桂大娘恶,他是当家的,香桂大娘捅塌了天得由他顶着。
红杏说,这不对头,一人做事一人当。
白芍说,那你去跟等二品这么说啊。白芍已经变得比刚才可怕了,如果说刚才她只是显得太冷漠,那这一下就显得寒气逼人了,她眼里充满仇恨,她想挑衅红杏跟她来一番你死我活的打斗。她渴望战斗,却又不知道为谁而战。
红杏怕了。她觉得自己看见了白芍的伤心,也看见了白芍的仇恨。白芍只是把伤心藏了起来。她原本也把仇恨藏得很好,但现在已经给她唤出来了。如果她再不小心,白芍就会拿她雪恨,因为白芍找不到别人可以雪恨。
红杏静悄悄地站在白芍的背后,等着她慢慢地把仇恨卷巴起来,重新藏好。
巫香桂那边却要热闹得多,牡丹在哭,在和巫香桂吵架。原因是张瓦房和她母亲都叫她去找等二品,她却又不想去找等二品,因为她不相信等二品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他爹什么特殊照顾,因为等二品连他爹的账都不买。她巴望能为爹做点儿什么,但却苦于什么也做不成,这个时候她母亲和张瓦房却偏偏给她出这个馊主意,她不恼火都不行。巫香桂比张瓦房更可恨,她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你要是不跟张瓦房勾搭,你这会儿都是二品的媳妇了,他哪能不看在这个份儿上听你几句话?
牡丹来了气,也来了个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说,就是你!要不是你做了那么多恶事,还唆使家丁朝解放军开枪,我爹也不会背下这么大的罪名!这回倒好,你不光葬送了你外甥,还葬送了你男人。
有其母必有其女,巫香桂嘴上不留情,牡丹更不留情。这话可够毒的,听得巫香桂直打冷噤。它的毒正是因为它的绝对正确,巫香桂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她徒然地张着嘴,却不能为自己做半句辩解。
牡丹一直在哭。重击母亲并没有给她带来一点安慰,她的父亲依然一步一步在走向巫香桂为他挖掘的坟墓。而她,却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红杏说,光哭有啥用。
牡丹冲她喊,那你说我除了哭还能做啥?
红杏说,我要是你,我就去找等二品。
牡丹喊道,又是等二品,别跟我提那没长良心的货!但牡丹看到了红杏的表情,红杏的表情里全是坚定,是一种誓死不二的坚定。它让牡丹相信,红杏要是牡丹,就一定会去找等二品,即使代价是肉体,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它去换,如果真能换回一点什么的话。
牡丹不哭了。她湿漉漉的目光在红杏的脸上渐渐变干,最后她决定去找等二品。她是跑着去的,没几分钟就到了等二品跟前。我爹呢?她问等二品。等二品说,你不能见你爹,我们马上要送他去县头。牡丹说,我不是来见他,我是来求你对他好一点,最好对他宽大处理,行吗?等二品说,我们有原则,我们只做原则范围内的工作。牡丹说,我求你不行吗?等二品说,你求我没用。牡丹说,那我要怎样才有用?等二品说,谁都救不了你爹。牡丹沉默下来,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积蓄勇气。之后她说,你要是回来得早一点,我就是你的媳妇,你晓得吗?等二品表示他不晓得,他略显意外地看着牡丹,明明在怀疑牡丹这话的真实性。牡丹说,一品死了以后,爹就叫我等你。等二品信了,因为他笑了起来。他说,你现在很好啊,嫁给了贫下中农。牡丹说,我可以给你。她那样子很像一个孩子为了巴结上一个玩伴,主动提出要把她的一样东西给他。但等二品显得很笨,一时间不知道她要给他什么。牡丹看看门外,就把门关上了。关上门以后,她就开始脱衣服。一边脱她一边控诉,她说我牡丹不是那种**烂人,我也看不上你等二品这种人,但我今天可以给你。她说我给你是为了我爹,我给了你你一定要对我爹好点,即使他必须死也让他死得好受点儿。她分明表示她是在忍痛割爱。等二品再笨也明白她要给他什么了,他赶紧制止,就像在战斗中制止一次莽撞的冲锋。他按住了她的手,用的是把一个正准备鲁莽冲锋的战士压在战壕里的力量,他的脸上充满了一个差点葬送了他的部队的将军的恐惧和后怕,他用斥责一个差点犯下大错的战士口吻低沉却有力地喊道,你想搞哪样,想害我死啊?
牡丹很难堪,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脱还是赶紧穿上。等二品命令她赶紧穿上,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等二品的,他不是她的将军,她也不是他的战士,但如果不穿上,又不能继续脱,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犹豫不定,等二品只好自己替她收拾了一番,把门打开了。
你回去吧,谁也救不了你爹。等二品说。
牡丹给门外进来的凉风一吹,清醒了。是她自以为是了,这件事情根本行不通。她一转身就像风一样往家里刮,回到家就冲一家子等她消息的人大发雷霆。你们以为我是谁啦!他等二品根本就不甩账!她说。你们支使我去丢脸,你们为啥子不去?去呀!你们找等二品去呀!她说。我爹在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巴结成那样子,现在呢?我爹遭殃了,你们就不管他了?你们不是都很有本事吗?怎么就只能支我一个人去丢脸了?她像一个法官那样质问着他们。白芍呢?那个不要脸的去哪里了?她当初勾引我爹嫁到王家过上了好日子,现在爹遭殃了,好日子打倒了,她就当缩头乌龟了?
还有你,你作了孽让爹替你受罪,你还跟没事一样的,你要还有点儿良心,你就该去把爹换回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去呀!她竟然指着母亲的鼻子。她简直疯了!
巫香桂很伤心,她觉得自己真是作下大孽了,连自己的姑娘都不能理解她,不能体谅她。牡丹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痛的时候,牡丹也应该痛,而不应该是在她痛的时候,牡丹却再拿根棍子往她伤口上捅。有一会儿,她真想去把王土换回来。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正当需要下决心的时候,她又打退堂鼓了。她很害怕,她根本就没那种勇气。可是有人却一定要逼她做点儿什么,而且这人还是她姑娘,是她身上掉下的那块肉。
她姑娘疯了,也要把她逼疯。她只好在王家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里砸东西、骂人。骂白芍,骂红杏,骂牡丹,把她几十年来听到过的,想到过的最难听最恶毒的话全用上了。她连续骂,她不给牡丹和别人骂的机会,她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权威,所以她要霸占全部骂人的机会和资格。
红杏从闹哄哄的屋子里出来,就去找等二品了。她没有像牡丹那么匆忙,她走得很从容,很淡定。看得出她并不指望有结果,但她很看重这个过程。
等二品说,我早就晓得,你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来。他看起来很生气,生完了牡丹的气还要生红杏的气,只因为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他。
红杏说,不来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