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在枙子看来,他们家也应该有一本红宝书,不能人手一本,起码一家子也得有一本。她认为,正是因为她们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别人才不一样对待她们。她盯一本红宝书已经盯了很久了,它一直被拿在一个比她大些的男孩子手上。她跟那男孩很熟,因为他们住的地方只隔着花河,上学的时候他们也经常在路上或者学校的操场上碰见。现在,枙子不能上学了,但他还上着学,而且很快他也将成为一名光荣的红卫兵。男孩看她盯着自己的红宝书的时候脸上便挑起一种坏笑,笑完了他就拿着他的红宝书走了。一边走一边朝后看,他希望枙子跟上去。枙子果然跟上去了,他便在马路拐弯处停下了。等枙子走近了,他便问,你看上了我的红宝书?
枙子没吱声,但她的眼神在说是。
男孩说,你看你男不男女不女的,也想得到红宝书?
枙子眼神暗淡下来。
男孩说,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枙子重新看着他,希望他提出商量的条件。
男孩说,你让我摸摸。
他说,你让我摸摸,我就给你。
枙子没有表示反对,他便伸出了手。红宝书被他咬在嘴上,他一只手从枙子的后面插进去,另一只手从前面插进去,然后他又开始坏笑,好像他在枙子裆里找到了一直被隐瞒着的真相。
他没有食言,从枙子的身上把手收回来,他就把红宝书给了她。枙子开开心心把红宝书拿回家,向母亲提议她们也做“早请示晚汇报”。她们家也贴有毛主席像,也跟大家一样贴在正屋上首的香龛上面,因此枙子认为她们家做起“早请示晚汇报”来也跟别人家没什么两样。在枙子看来她们其实就像班里那几个总不能把作业做好,齐读时总跟不上大伙的调,总弄出些岔声来的差生,因此她想积极上进。
红杏很支持她的想法,但白芍表示怀疑。
当红杏摆上夜饭,按枙子的要求举起红宝书站在毛主席像前带头高喊“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时候,白芍不但不认真站好跟着高喊,反而问红杏,这管用吗?她甚至说,这有点儿可笑。枙子因此对她产生了恨。枙子原本只是对她有些不满,因为在她和母亲过得不好的时候她却过得不错,她过得不错却又并没有十分地帮她们,现在大家都不好过了,她还要在中间作梗,阴阳怪气。因此枙子对红杏说,她跟我们不是一家,她的话我们不听。
但他们依然要挨斗,斗的方式也翻了新。这一次是让他们跪碎石子,头上再顶一只夜壶。夜壶里装着尿,不知道那是谁的尿,但不管是谁的尿,打翻了都不行。
枙子觉得这都是因为她们还缺一个毛主席像章。她找到了那男孩。她说我还要一个毛主席像章,要大的。男孩说要大的没有,小的现在就可以给你。她说,要大的。男孩说,也可以,但你得让我摸两回,今天摸一回,给你像章的时候再摸一回。枙子说,要饭碗那么大的。男孩说,行。男孩摸了她,就去找饭碗大的像章去了。那样大的像章在我们花河比较少,男孩斗胆跑到区革委会里去偷,被抓着了。鉴于他是偷像章,没做追究,还给了他一个小的。没偷到大的,男孩便给了枙子两个小的。又因为自己没实现诺言,也没要求枙子兑现她的承诺。他说,等我拿到大的了,你可要答应让我摸哦。
枙子没想到自己没资格戴毛主席像章。不光像章被没收了,连红宝书和毛主席像也被没收了。那毛主席像已经贴那里很久很久了,这很久很久的时间里一直都没人说不合适,这天突然就被认为不合适了。对此,王虫向她们做了解释。王虫说,你们一个历史反革命家庭,贴主席像是对革命领袖的一种侮辱,读红宝书戴主席像章是为了蒙蔽人民群众,为你们的反革命行为打掩护。
不久牡丹也只好回到巫香桂这里来了,因为张瓦房也要跟她划清界限。牡丹说,张瓦房要跟她划清界限完全是王虫唆使的,她说王虫说了,要是张瓦房不跟她划清界限,张瓦房和他们的姑娘也要一起挨斗,只要张瓦房跟她划清界限了,他和他们姑娘就没事了。牡丹说张瓦房跟她打脱离是假的,说张瓦房答应她,过了这一阵儿他就把她接回去。她因此很关心“这一阵”会是多久,这个问题谁也没法给她答案,更何况她只能问问他们王家这几个女人。
她们凑到一起对巫香桂来说是件好事,她都一个人孤单单过了这些年了,现在总算热闹起来了。她是个傻子,对生活的要求也不高,只要热闹就行。更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天天看见牡丹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牡丹对她的仇恨,或者对于一个傻子来说记得不记得都无所谓?反正她对牡丹终于回到她的身边充满感激,她一个劲儿地看着牡丹笑,牡丹给她笑急了就恨恨地冲她吼:笑哪样笑,我给撵出来了你高兴了是吧?
巫香桂笑得更欢,她当是牡丹在逗她开心哩。
牡丹气得要哭,说都是你,都是你做下那么多恶事,我们才落得这个下场。你把一家人都连累了,你现在高兴了吧?
这句话她似乎听懂了,笑容很快就退了回去,而且她马上就尿了。一股新鲜的尿臊味起来,红杏对牡丹说,这回你给她换尿布吧。牡丹说,凭啥子?红杏说,凭你是她家姑娘。牡丹说,我不是她姑娘,我没她这个母。红杏不再说什么,自己到屋里拿了块干尿布出来,去解巫香桂的裤子。牡丹赌气往一边站,连看都不想朝这边看一眼。红杏替巫香桂换着尿布,话却是说给牡丹的。她说,你要是真不想认她,你现在就不该到这里来。牡丹回头瞪她,问她什么意思。红杏没吭声,她把从巫香桂裤子里换下的湿尿布拿到院子里去洗。牡丹气呼呼跟着红杏转,红杏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她的鼻息都打到红杏脸上去了,红杏感到那气息很烫。牡丹说,你凭啥子对我指指点点,我到哪里去不到哪里去关你哪样事?红杏突然也生气了,她把湿尿布扔到水里,溅了一地的水。她说,就凭我照顾你母这么些年!她说,你以为还是解放前,我还是你家的丫头啊?她说就还是解放前,我也是你堂嫂,不是你家丫头!
牡丹给红杏吼得发了傻,红杏这么怒发冲冠还真是罕见,但往往沉默得更久的爆发都更有威慑力量,牡丹不得不承认,红杏的这些话让她无言以对。
牡丹气冲冲去洗盆里的尿布,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巫香桂在屋里嘿嘿笑,眼睛冲着红杏使劲闪光,似乎她们是同谋,红杏的胜利就是她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