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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页)

第33章

对于白芍这样的人来说,过一个人生关口需要十年确实太长,但恰恰又是她这样的人,领悟一个人生道理,只需十年就够了。白芍终于明白一个人的命运不是自己可以策划可以操纵的道理,是在王虫由一个座上宾突然间变成了阶下囚的时候。王虫这些年的风光几乎让她相信,王虫铁定是一个成功者了。可她没想到有一天,王虫还会摔跤,而且一摔就摔进了粪坑。正是因为见证了王虫命里的这一番大起大落和反复无常,所以白芍幡然大悟:人的命运的操纵者永远是别人,就如猪的命运由人主宰着,老鼠的命运操纵在猫或者蛇的手上,而猫和蛇的命运又操纵在鹰的手上。

比较起来,王虫却显得那么愚钝,当他有一天突然也被人绑了,要把他投进班房的时候,他让白芍看到的却是一脸的茫然和死不瞑目。白芍在那个时候显得超常的平静,这都是因为她大彻大悟了。王虫醒不过来,他就像一个在睡梦中被一棍子打醒的人,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因此他也不明白白芍为什么那么平静。他问白芍,你们现在又翻天了,你不高兴?白芍没有给他回答。白芍的表情是一个得道高人的表情,她没有欢天喜地,也没有幸灾乐祸,她似乎正看着远处,看着王虫和自己的未来。因为看得太透,她对自己或者别人的人生都不再抱有热情。

王虫其实该去问问等二品,你们现在又复辟了,你是不是很高兴。等二品一定会回答他,他很高兴。

但不管白芍和等二品是不是高兴,王虫都得认下一个结果:他得去坐班房,二十年。

这一回,不是谁自己不注意摔了跤的问题,是幼儿园里玩跷跷板,一头要上去,另一头就得下去。只不过,一些人能明白这一点,一些人稍显得糊涂。突然间说走资派地主富农坏分子都要摘帽平反,原来斗他们都斗错了的时候,有人在喊“我早知道有这一天”,有人却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无论是明白的,还是糊涂的,他们都共同地想到了趁机报复。尽管上头已经有人帮他们做了清算,替他们报了仇雪了恨,但他们还是不尽满意。如果不能亲手暴打王虫一顿,那他们就得去抄他的家,挖他家的坟。王虫那家,也就是两间空屋子,还是王家的房子。

那就只剩下挖坟了。

挖他爹的坟。他爹的骨头被挖出来以后,被人撒尿淋了一遍,然后又被扔给了狗。骨头上早没肉了,骨头里也没骨油了,狗当然是不会吃的,嗅两下,很失望地走了,他们也就任它四分五离地撒落在野草丛中。

他们,本应该也包括白芍和红杏,但白芍和红杏都没有参加挖坟。情形一直都是这样的:她们既不是那庄稼,也不是那野草,她们只是爱到庄稼地里藏身的野猫,庄稼也好,野草也罢,她们都不在乎,她们只在乎它们是不是够高,是不是够茂盛,是不是够给她们带来安全感。因此,不论是野草要打倒庄稼还是庄稼要打倒野草,她们都尽量不参与。尤其是红杏。如果它们在争斗中对她们造成了伤害,会被看得很正常。

死鬼的尸骨在外头露宿了两天,白芍觉得应该去替王虫爹收拾一下。那天怪冷的,所以当看到王虫爹光着骨头躺在草丛里,白芍也替他感到冷。骨头被挖出来的时候很白,在外头冻了两天,锈了些。东一根西一根,白芍只得到处找,找到一根,就往坟坑里归拢。为了不至于漏掉了哪一块,她按身体的形式摆放,有了头,再去找脖子,接下来找手,找胸,然后是腿。当王虫的爹渐渐成形的时候,她觉得他在打冷噤。那空洞的眼眶和只剩下三颗牙的嘴,都在表达着一种怕冷的表情,似乎,她还能听到他冷得嗑牙的声响。因此当白芍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左腿骨以后,她决定先用土把他盖上再说。她想有土盖上,他就不那么冷了。白芍的双手给铧铁烫坏了,皮肤变得很扭曲很糟糕,使力的时候,它们的面目尤其狰狞,但这一点都不影响白芍干活,手的意志和力气都不是长在皮肤里的,它们一直长在骨头里。盖土的时候白芍注意过自己的手,她觉得它在提醒她,要她记得它是给王虫烫坏的。她还注意到它给王虫爹的脸色,它在仇视他,而且冲着他喊叫,问他现在是不是很羞愧。

于是白芍盖得很快。她不想听她的手大呼小叫,也不想看到王虫爹的羞愧和难堪。盖到足够保暖的时候,她放下锄头重新去找他的左腿。草丛很枯,但因为这个季节里偶尔会下些冻雨,它们又显得比年轻时更有力,一些个把冻雨变成刀状,把白芍的裤子割得嚓嚓响。除此之外,它们还团结出一股杀气,以冻的方式攻击着白芍这位入侵者。白芍感觉越来越冷,王虫爹的左腿骨却总是找不着。她以坟坑为中心,一圈一圈仔细拨拉每一个草丛,半径越拉越长,找到骨头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最后她决定放弃。也许过一阵儿就找着了。她想。要是找不着,那也是他命里该少这块骨头,就像王虫命里该没双手一样。她想。

她重新回到坟坑边,加厚了土,又把被人挖开的石头堆上去。她不会垒坟,但她尽量让这个新土堆看起来像一个坟的样子。

垒完后,她突然听到有孩儿哭,那哭声十分凄惨,配上跟前的景,白芍便听到毛骨悚然。四处找,才发现不远处另一个坟头上蹲着一只黑猫,想是思春了,正学孩儿哭哩。

王果很在意白芍去为王虫埋爹这件事情,他认为这样一来他在别人心中的形象就模糊了,相当于白芍往他身上搭了一件色彩模糊样式也不明确的披挂,使他变得既滑稽可笑,又不伦不类。

你不想做人我还要做人啊!他对他母亲说。

他说,我们好不容易翻了身,你怎么就那么贱,还自己爬地上磕起头来了?

由于母亲不跟他搭讪,他只好换成咄咄逼人的口吻发问,你不是一直都是个明白人吗?你当初为了过上好日子想法嫁了我爹,后来你又为了不挨整改嫁了王虫,你一直不都很明智吗,这回你怎么变得糊涂了?

白芍拒绝回答。她看着王果,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就像看着月亮,等着它升起或者落山。月亮的升起或者落下,都不由她操控,因此她的意见没有任何意义,就像给王果的回答没有任何意义一样。她之所以看,是因为她看别的东西也一样没有意义。

在别人看来,白芍这一回不用算计也能获得一份好日子了。有人替她申了冤平了反,手上的残废也有人给了补偿费,王虫留下的那两间房也还给了她。她看不见这个人在哪里,但她切实地得到了他的恩惠。一直以来,白芍都在为自己的身份担心,担心它不够强大,担心它会影响自己的命运。做佃农女的时候,她努力使自己靠近地主,以此来壮大自己的身份。那情形虽然很像一个瘦子拼命往身上加衣服使自己变胖,但他毕竟看起来胖了。解放后,地主的身份一落千丈,她又努力向原来的佃农们靠近,又把原来拼命加到身上的衣服拼命脱掉。但她这么努力来努力去,却终不长久,这一回,她什么努力也没做,她的身份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争光争气。不管她是什么出身,只因为她也是属于被整错了的一个,是被摘了帽子的一个,脸上就要比别人光彩得多。就像当初王虫那一身光芒是人们的目光滋养起来的一样,白芍现在的光彩,也是人们的目光滋养着的。人们的目光一旦改变了主意,她就会暗淡下去。

因此白芍被看成愚蠢了,不如以前精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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