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阿哥闻声霍地站起身来,急切之间袍襟掀翻了案几上的杯盏,溅了一身的酒渍,朝着那人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奴才胡说八道,冲撞圣驾!”
六、七名御前的侍卫这时早已奔到那人身边,虽刀不出鞘,却也是抵住他的后心,密密实实将他团团围住。
康熙脸上罩了一层寒光,拍案道:“你是谁!如此放肆!如何说皇太子要杀你!”
那人带着哭腔急急地道:“奴才甘根玛,是喀喇沁部台吉侍从!”
在座的诸人听了俱是面面相觑,有几个眼尖脑快的赶忙回头四顾在座席间搜寻着喀喇沁台吉,却是不见他的半分影子,竟是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不知去向,四额驸与阿爸眼神一碰,显见也是惊愕万分。
康熙伸指指住甘根玛,冷声道:“你主子作什么不来回禀!你一个奴才,为何胆敢胡乱攀扯皇太子!”
甘根玛直吓得“咚咚”地连连磕头,一迭声慌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拄着地的双臂哆嗦地撑不起身子来。
我蹙着眉看了看身旁的四阿哥,夜色中他的眸光闪烁,似是在考虑着什么难以揣度的事情,脚下只是定定不动,依旧和我一道隐在暗处。
正各自心神不宁,胤禟已趋前几步,冷森森地道:“皇阿玛,这奴才言行举止皆是蹊跷,儿子认为现下一则要著人尽快寻了皇太子和喀喇沁台吉来,一则要当众对这奴才问个清楚,其中不论有何原委曲直,也不能任由他一个奴才如此公然攀诬皇太子。”
明黄的龙纛被冷风撕扯着扭转,狰狞的阴影遮得每个人脸上都是忽明忽暗。魏珠瞧了眼康熙面色,伸了脖子试探道:“皇上,可要奴才使人去找皇太子来?”
康熙无声地点头示意,魏珠回身挑了下眉梢,四名御前侍卫即刻领命而去。
胤禟一如平日般神情漠然,只立在一侧,眼角淡淡地瞥着趴在地上的甘根玛。
康熙这时将胳膊抵在面前的描金漆案上,伸出拇指和中指压在两侧太阳穴上缓缓揉动,向甘根玛冷声道:“如实说来!倘有一字罗织构陷,以致错谳,朕即刻杀你!”
甘根玛又
再磕头,似乎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惊惶,回道:“奴才的主子方才在席上多喝了两杯,因为内急,便要奴才伺候着去方便,正遇皇太子也出来更衣。奴才的主子赶忙见礼,就与皇太子说上了话,哪知皇太子他说了没几句,便径直要向奴才的主子讨要家中的两位小格格去……说是方才在席上瞧上了眼,要带回京里去作妾室……”
说到这里,那甘根玛面露忿恨,继续道:“我喀喇沁蒙古虽是偏陋之地,但几位格格自小也是台吉的掌上明珠!又无皇上亲旨恩典,便是皇太子,又怎能随便就像牛马一般要了去!”顿了一顿,又道:“奴才的主子也是这般心思,可又不敢明说,只委婉回道,这亲事是要皇上做主的,可台吉他话还没说完,皇太子就冷笑着说……说‘不过一介藩部,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给脸便是主子,不给脸便是奴才,也配拿着皇上打压人!’”
甘根玛这话甫一出口,席间的蒙古王公中立时骚动起来,个把和喀喇沁台吉交好的王爷贝勒早已梗了脖子红了脸,直欲站起身来,便是其余的也均面现怒色,蠢蠢欲动。
我盯住胤禟,他仍是一副冷漠阴森的模样,身前赤焰簇动,刹那间似是在他的唇角勾出一点暗沉的笑意。我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害怕,可又不知自己究竟在忧惧着什么。
甘根玛喘了几口气,头上的鲜血此时已在他脸上凝成了血痂,黑红一片,愈加骇人,接着道:“正僵持间,偏巧台吉处饲马的兀剌赤牵了这一次进贡的两匹骏马来回,问明日皇上围猎用这两匹可好。皇太子当下见了,不知怎么越发恼怒,夺了马缰就说要先骑上替皇上试试,马是皇上的御驾,台吉哪里敢随便依肯!一时情急,就伸手扯了皇太子的衣服,谁知皇太子张嘴便骂道……”说着,抬眼迟疑地瞟向康熙,吞吞吐吐却不肯再讲。
康熙也不看他,支着头的胳膊微微颤动,沉声道:“继续说!”
甘根玛垂下头去,道:“皇太子骂的是……‘你今日只听凭着他,焉知来日我不会杀了你!’”话一说完,立即磕头如捣,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心中瞬时冰凉透彻,这大不敬大忌
讳的话该是字字都似针般扎在康熙心间,即便皇太子身在此处辩白,只怕亦是无力回天,这滴水不漏的陷阱就是在等着他跳进去,陷住他、埋住他。
一片死寂之中,忽听皇太后道:“皇上,胤礽幼承庭训,习知义理,岂会不知人心不可失焉?纵是饮酒乱性,依我看来,也不会说出这等僭越的话。”回头盯迫住甘根玛,冷声道:“只你一人之言,依凭何在?安知不是你离间之计!”
甘根玛重重以头戕地道:“皇太后,奴才并无半句虚言!皇太子当时恼羞成怒,拉扯之下,拔了侍卫的刀便砍翻了台吉,又一刀杀了那兀剌赤,奴才在混乱中为保护台吉也挨一刀,全仗皇太子侍卫抱住了皇太子,奴才才能跑来报信……”说罢,放声大哭,抽噎道:“皇上,台吉这会儿尚不知是死是活,求皇上快救救奴才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