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默了半晌,道:“康熙五十四年后,八弟虽已受皇阿玛忌惮,但他多年党羽密植,并非一朝一夕就可全数扳除。尤其自你回来后的这一年间,皇阿玛对十四弟竟也颇为青眼相加,接连命他办差,连九弟也对他极尽笼络,不虞糜费。这老九心智之阴狠本就百倍于老八!眼下署理湖广总督的满丕便是九弟原先之属人,月前还曾差人千里迢迢送了两万两银子与十四弟修园子,只怕也是九弟的意思。这种种迹象,皆是不容小觑!”
面容凝峻,正色道:“十三弟文才武略在我兄弟辈中都是拔尖之人,只盼皇阿玛瞧在如今用人之际,能放十三弟出来效力,我知道这事皇阿玛未必肯允,但不论如何都要一试!”
我稳了稳神,道:“我明白四爷心意,我当初和十三爷关在一处的事本就是皇上有意安排,再无人知,如今我去求,皇上自然认为我只为亲谊,非为其他。”
四阿哥闭目默然,许久转过身去,决然道:“是!”
我舒了口气,宛然笑道:“好,我答应四爷。”
四阿哥回头怔望我半晌,才道:“你需避开他人,只一个人去求皇阿玛,如此不管皇阿玛是否答允,都不会公然带累到你。”
我笑道:“我记得了。”
四阿
哥点点头,道:“你先回去吧,我再稍错一会儿。”
我一福转身,那不尽的红叶铺落在石径上,绵软陷脚。
不论这一段历史究竟是怎样的因,有怎样的果。如今我都在它的历程中,我只能走下去,别无选择。身上阵阵发虚,一步踏出,只觉腿上酸麻,便向地上摔去。
四阿哥惊呼一声,慌忙抢到我身边,一把扶住我,将我倚在他肩头,忧急地连声道:“永宁你怎么了?”
我模糊着半天才回过神来,眼前一片片止不住的眩晕,只勉强笑道:“不碍事,从前也是这样,一时半刻就好。”忽觉察这样靠住他大是不妥,立时便想要挣扎起身,可刚伸出手去,却被四阿哥一下握住动弹不得。
恰是林间风过,摇动那叶梢簌簌,落红漫天,绚烂至极,可隐隐那满目红飞中,却遮着树后一个玄色衣袍的影子愈走愈远。
我和四阿哥前后回到永和宫时,只见胤禟也是才到,一身玄色细锦裘袍,正捧着一匣子珠宝恭恭敬敬立在德妃前,竟好似与平日换了个人一般,疏眉湛目,谈笑风声,正朗声对着德妃笑道:“这都是儿子那宝庆斋里的小玩意,儿子特选了孝敬母妃,母妃可别嫌弃,就算留着赏人也好。”
德妃喜不自禁,一件件拣看着,我却是一愣,心里难以名状地乱上来。胤禟目不旁视,似是丝毫也没将我看在眼里。又恭维着德妃笑谈了两句,便请安朝偏厅的一众阿哥那边走去,方走到门边,正好遇到莲升托了新换的一大盘龙眼茶来,莲升只顾低头仔细着手中茶盘,却措不及防与退出来的胤禟撞了个满怀,不由“啊呦”一声轻叫,身子踉跄,那茶盘眼瞧着就要脱手掉在地上。
屋里的女眷一惊之下也都齐齐地叫出了声,我心中一震,不由站了起来。胤禟身形微动,伸臂一抄,已替莲升把茶盘稳稳接住。莲升惊魂甫定,刚欲谢他,却见胤禟眼光回转着瞥过我,本皱着的眉心忽展了开来,面上露了丝异样的笑,将手在莲升的一双皓腕上轻轻一摸,凑近她呵呵低笑着道:“这样白的手,烫着了可是可惜。”
莲升被他说的颊上绯红,更是娇艳万状。慌不迭收了茶盘,俏目一转,只埋
头道:“奴婢再去换过茶来。”便一径跑了出去。
胤禟却是浑不在乎,一派色授魂与,目光毫不掩饰地追着莲升的背影,笑得极是轻薄。反是偏厅中的十阿哥重重咳了几嗓子,攒眉招呼道:“九哥!”
我耳中嗡鸣,一颗心闷绞着,恍恍惚惚也不知怎么坐回了椅上。只听见德妃的声音似乎在对着谁笑说道:“咱们九阿哥原来是看上我这丫头了。”
一旁闹哄哄立时有人接笑道:“可不就是,九爷倒真是难得看上哪个呢!”
眼前障了层薄雾似的迷离,却清楚地看见胤禟倒头跪在德妃身前笑道:“求母妃借着今天这好日子,就把这丫头赏给儿子吧!”
德妃乐道:“这丫头的父亲不过是个汉军旗下的闲散人,本是姓周的,也讲不上什么门第,你既然喜欢,等会儿我回了皇上,便送到你家里伺候个起居也成。”
胤禟又磕一头,砰然有声,道:“谢母妃!”
康熙直至酉时才过到永和宫中,一入宫中,已然齐集的众阿哥皆是一怔,四阿哥眼中更是克制不住的失望黯淡,原来跟在康熙身边的正是迟迟未见的十四阿哥,这会更显得意气风发,神采夺人。德妃一见之下,不由喜不自胜,面上如沐春风。
因还未到寿宴开时,内眷们请过圣安自转去花厅落座,康熙和德妃由阿哥们侍奉着居中坐在正堂。永和宫院内昨日已依傍着假山石头搭起了戏台,这会儿婢女太监们流水似的先送上了花样繁多的果品茶食,才由魏珠亲捧了泥金如意的戏单来请旨。康熙对德妃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可先挑你喜欢的来听才是。”德妃推辞不过,立起身来答应了,略一看,伸指点了一出《红蕖记》。康熙见了笑道:“这是唱得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热闹戏文。”自己又向那戏单上翻了翻,倒点了出甚少唱的《鸣凤记》。
一时鸣锣开场,萧笙琵琶婉转悠远,那扮相秀美的生旦诸角行腔和柔,人人都是听得入神。
我痴痴地坐在那里,只见那戏台之上一唱三叹,正当缠绵悱恻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向胤禟看去,他却和十四阿哥相言正欢,唇边依旧是那丝全不在乎的寒凉笑意。
原来再感人的
情情爱爱也不过是戏罢了,原来再惆怅的辞藻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原来我们根本就没有过……所谓缘起,便如戏里戏外,冰冷绝望的两个世界,我们竟是这样远,再无法交汇……
我慢慢站起身来,那一出《红蕖记》堪堪唱完,刚换过一个凄厉的腔调,正咿咿呀呀地吟着《鸣凤记》的断句——“若不投其所好,怎得重用?因此费尽心机,访得今日是他生日,预差人浇成一对寿烛……”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脑中只有空白,周遭顷刻无声了一般,我只看得见一张张面孔从身侧晃过,一步步走去,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一个个似乎都在说着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