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安慰我。”张全义凄凉地一笑,说:“我自己知道。说实在的,我都讨厌我自己。”
“为什么?”
“……我害了你,又何尝不是害了金秀?我在你这儿,老像是欠着债;我在她那儿,老像是负着罪……”
沉默。
玉英真后悔自己干吗提起这些撕不开扯不断的糟心事,把两个人好不容易盼来的相会闹得悲悲戚戚。她又一次扎到全义的怀里求他原谅,又求他说说他们的孩子。“这请求总不算过分了吧?”她噘着嘴,央求地晃着他的胳膊。
这要求当然不过分,可全义似乎还难以从刚才那情绪的阴影里挣脱出来。他勉强地笑了笑,说:“才一岁多的秃小子,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他们的“秃小子”现在已经怪可人疼的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站在竹车里看着大伙吃,没看一会儿,不干了,指着桌上的菜,咿咿呀呀地嚷嚷,那意思是也馋了。金秀夹了一小块鱼肉搁他嘴边,本想让他舔舔,谁知人家张开嘴,巴唧巴唧,咽了,又啊啊啊,张口要。到了晚上,喂他吃蛋羹的时候,麻烦了——不吃,往外吐,还啊啊地往屋外头乱指,敢情是还要吃鱼……
这些,当然不是全义立刻就告诉玉英的,他们说了许多别的话,费了好多口舌,才冲淡了那块笼罩在头顶的阴影。好像也只有这时候,张全义才有情绪把话题引向他们的儿子。
就从这馋嘴的小家伙说起,一对情人好像才找回了刚才见面时的欣喜和愉快。
“哎,咱们的儿子会说两句话了没有?”
“就会叫‘嘎咕’。”
“什么‘嘎咕’?”
“谁知道!老爷子逗他:叫爷爷!叫爷爷!人家翻翻眼儿——‘嘎——咕——’我教他:叫爸爸!人家还是——‘嘎——咕——’!”
他们笑作了一团。
笑够了。陈玉英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看表,从沙发上跳起来。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只冻鸡,又跑进厨房,把鸡泡进水池里解冻。然后,她冲了一盆洗洁净,用小刷子刷黄瓜。她边干边冲厨房外喊:“接着讲啊,我听着呢!”
张全义倚在厨房的门框上,一边看着陈玉英准备晚餐,一边继续说他们的儿子:“……别看这小子不会说话,会来事儿着呢!”
“把你给哄得晕头转向了吧!”陈玉英笨手笨脚地切开了黄瓜丝。
“……那天金秀病了,煎了碗汤药喝。咱儿子趴在**闹腾。给他这个,不要;给他那个,不要。你猜,最后给他什么行了?”
“什么?”
“一块糖!嘿,举着糖就往金秀眼皮子底下送。给金秀乐的,那一晚上没别的话:‘真没白疼疼你呀,儿子!’……”
“……”
“……秃小子不领情,回答金秀的还是那两个字——‘嘎——咕——’……嘿嘿……”
“……”
张全义这时才发现,陈玉英已经早就不作声了。
她在默默地洗菜,偶然扬起胳膊,偷偷蹭一下脸颊上的泪水。
张全义把头仰靠在门框边上,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