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他回京后的起点就是那里,于他来说,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门登车,马车驶过街市,腊月二十九,寒意凛冽,街头却预先有了过年的气氛。
从今日起至元宵节,瓦市上的热闹通宵达旦,到处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张脸上都笑意盈盈。
自然掀起窗上的帘子,松枝燃烧后的香气迎面而来,她忽然“哎呀”
了声,“我忘了备松枝了,今天要煨岁啊!”
不过转念再想想,“松盆不烧也好,制勘院来年要是红火,那就说明贪赃枉法的官员更多了。”
可他却自有见地,“肃清吏治,靠闭目塞耳不是办法。
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过厚,该除还是要除的。
回头路过摊子时,买一捆带上就是了。
制勘院里今天没人轮值,连口热水都没有,点起来不单为应景,也为给你取暖。”
这样体贴,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呀。
太阳将要落山了,马车抵达制勘院时,暮色刚刚张起。
御街以西向来衙门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这就形成一个很独特的景象,满城处处人声鼎沸,唯有御街西侧极其冷清。
偶尔见一两个身穿公服的小吏走过,也是很快拐进小巷,消失不见了。
赶车的高班先行蹦下来,举着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大门。
随车携带的东西运进去,尤其是半道上买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状,以便待会儿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门前,仔细将对联背面涂抹上浆糊,然后一个人张贴,一个人退后三丈远,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点儿,再往右一点儿……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干得饶有兴致。
对联贴完,张罗桃符,门框两边本就有钉子,正好可以挂上去。
最后合上大门,站在街道上观望,往年成排的衙们到了除岁的时候,都会贴上对联,唯有制勘院,大门黑洞洞,永远在生气,永远板着一张脸。
今年却不一样,制使成亲了,刚经历过喜事,衙门也得跟着沾沾光。
于是它成了这条街上,头一个披红的官衙,明天隔壁衙门的人张贴春联,一眼就先看到它。
“好得很,看上去真喜庆。”
自然笑着拉他,“哥哥,我们进去烧松盆吧!”
高班手脚利索,已经把小垛子搭建好了。
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时候,郜延昭点燃了松枝堆,火光映照在脸上,暮色好像一下子就蹦出来了。
侍奉主子得有眼力劲儿,高班不知什么时候避开了,燃烧的火堆前只余新婚的夫妇,互望一眼,眼底尽是笑意。
“前两年我也曾想过来贴春联,但到了年下又觉得没什么可高兴,便懈怠了。”
他缓缓说,“今年不一样,一切都是新开始,就算兵戈之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该让它见见喜。”
自然说对,“煨岁了,烧掉那些晦气,愿官人来年平安顺利。”
他听她这样称呼自己,脸上浮起温情,伸手拉她进怀里,轻声说:“多谢娘子。
以前我就像这制勘院,阴沉森冷,对谁都有恶意。
可是回京之后见到你,那种心境就不一样了,分外艰难的时候远远看一看你,好像又能应付过去了。”
自然仰头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仿佛勾勒出了往日的峥嵘。
她想起爹爹带回赐婚消息的那天夜里,祖母对她说过的话,说他定是早就留意了她,起先她将信将疑,还不敢断定,但听了他的话,似乎又应证了祖母的猜测。
她追问:“你回到汴京后,就见过我吗?你押解囚犯过闹市那次,不是我们头一回见面?”
他说不是,“我回京即封王,开府的那天,鬼使神差走到金梁桥街。
我站在徐国公府对面的小巷里,站了不多会儿,就看见你和六妹妹从门里出来,追着一个货郎买陶响俑、磨喝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