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鸢看了言不栩一眼,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变化,他还是方才那种有些冰冷的神情,嘴角微微上翘,却根本没有笑意。
又有人过来为妮兰的尸体倾倒燃油,周围所拜访的绳索、布织以及一些木头器具大半都已经浸透了燃油了,而就在这时候,封鸢听见一声沙哑的呼喊:“你们俩怎么找到这来了?”
他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盏明灭摇晃的风灯,提着它的是一个身材枯瘦如柴的老头儿,而这道声音出现的时候,言不栩和阿伊格同时有所动作,封鸢猜测这应该就是阿伊格和伽罗爷爷,那位名叫多诺的年老巨人。
“阿伊格,你怎么会来这?”
多诺咕哝道,“还有阿木,你来这儿干什么?”
“妮兰已经死了,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言不栩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多诺提着风灯走到尸体旁边,他浑浊的眼睛看了地上平躺的尸体一眼,道,“我知道你们俩不会来送她,有别的事?”
“爷爷,你怎么忽然脑子这么清楚了?”
阿伊格惊讶地道。
老多诺横了他一眼,干巴巴的,像是核桃皮一般的嘴唇砸了咂,道:“但是既然来了,都已经站在了这里,就送她一程吧,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乎被撕扯的夜风带走了。
山坡上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提着他们的人像是夜风一般汇聚了过来,火苗扯动,燃油逐渐浸透了妮兰身下的垫子,沉默的罗布拿起火把,点燃了她身侧一团绳索。
火光倏然腾起。
第187章葬礼与孤儿
火焰在寒冷的夜风中越涨越高,最终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火圈,将妮兰干瘪的尸体吞噬而进,周围的巨人张开了嘴,开始歌唱。
他们的声音苍老而浑厚,犹如这深沉夜色般,朦胧、压抑、悲凉。
他们唱得并不整齐,也不好听,所有人都注视着空地中央那个火堆,看着火焰带走了一个人遗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事物,她的身体化作灰烬,她的灵终将消散,她将回归她所信仰的神的怀抱。
歌声渐结束的时候,罗布已经泣不成声,他的声音在点燃火焰的那一刹那就回来了,他高举着火把,大声歌唱,大声哭泣,直到火光逐渐萎靡,火堆中只余下一堆余烬,风一吹,火星飞散开,像是绽放的烟花。
火焰最终完全熄灭,老多诺与罗群父子走上前去,将火堆中的骨灰捡拾而起,封鸢看着罗布宽大的手掌一捧一捧掬起滚烫的灰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会被灼伤,而就站在封鸢身侧的阿伊格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垂下来的手。
封鸢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片一片不太明显的伤疤,那伤疤大概年代已久,上面还交错着许多或新或旧的其他疤痕,但依旧能看出来皮肤皱巴巴的,就像是被大力揉皱或者滚烫的水泼过之后萎缩的塑料纸。
烫伤?封鸢忽然想起阿伊格说,他很久之前来过信山一次,而来这里除了送老人之外就是参加某人的葬礼,多年前的阿伊格还是个孩子,他肯定不会是来送人或者东西,他是来参加葬礼的?而他看到罗布捡拾骨灰的动作有所反应……是因为曾经的他也这么做过?少年时,他曾亲手捧起过亲人的骨灰,所以手掌上也留下了烫伤的痕迹?
封鸢的思绪发散着,罗布三人已经用一个黑色的盒子装好了妮兰的骨灰,然后朝着山坡的另一边走去,其余巨人也跟了上去,他们手中要么提着风灯,要么擒着火把,在黑沉沉的夜晚就像是一条不连续的火焰长带。
“我们也要跟上去?”
封鸢低声问。
言不栩解释道:“都可以,但是按照风俗,如果参与了给某个巨人的送葬,就要从头到尾看着她躺入墓穴,不然就会变得倒霉。”
“是的,非常迷信。”
阿伊格附和,“但我还是要去墓地一趟,想去看看我爸妈。”
言不栩没有反对,和封鸢一起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封鸢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是对的,阿伊格曾亲手埋葬的大概就是他的父母,但他不会开口去询问确认,这显得很没礼貌,而且没有必要。
巨人们的终点是墓地。
相比起山坡前简陋的小村,山后的墓地则广阔得多,从山尾的平地一直到不那么陡峭的山坡都错落的布满了一个又一个坟堆,有的看起来还很新,有的却似乎已经坍塌,昭示着时间流淌过去的深深印痕。
那条不规则的火带已经到了山坡深处的位置,而阿伊格却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言不栩指了指阿伊格的背影,道:“我要和他一起去看看泽兰,你是在这里等我们,还是一起过去?”
封鸢思索了一下,道:“这位叫泽兰的女士,会介意一个陌生人来祭拜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