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听令!把这院子围了,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去!”沈十六的怒吼还在秦府上空回荡,满院的黑泥正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大水退去。曾经奢华的秦府园林彻底沦为一片散发着硫磺与腐尸味的沼泽。顾长清坐在公输班特制的“越野轮椅”上。轮毂的防滑钉稳稳抓在两块相对干燥的青石板上。头顶。柳如是单手撑着那把巨大的铁骨伞。伞面倾斜,刚好遮住了所有飞溅的泥点。顾长清身上的白狐裘依旧纤尘不染,连一根毛尖儿都没脏。他对面三步开外。沈十六浑身上下被黑臭的淤泥糊满,发髻散乱,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和两排白牙。黑色的泥浆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吧嗒一声落在绣春刀的护手上。那把刀刚斩断了汉白玉柱,此刻还在微微震颤。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苏绣丝帕,叠了两叠,递过去。“沈大人,擦擦吧。”“这‘黑金’面膜,慈宁宫那位想敷都求不来。”沈十六没接帕子。他抬起满是泥浆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露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皮肤。“顾长清。”沈十六磨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笔账,算工伤,得加钱。”“好说。”顾长清收回帕子,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唇角。“回头让公输给你做个泥塑,摆在提刑司门口辟邪。”“大人!这下面有好东西!”雷豹的声音从大坑边缘传来。他正带着几个锦衣卫在泥浆里充当“渔夫”。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脚底打滑,骂骂咧咧地往上拖拽。哗啦。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拖出了泥潭。袋口早已腐烂,这一拖便彻底崩开。一堆惨白色的东西滚了出来,撞在乱石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周围的百姓本就惊魂未定,见状又是一阵骚动。“这什么玩意儿?看着像……像人?”雷豹用分水刺拨弄了一下。那确实是“人”。只不过只有上半截,没有腿,切口整齐平滑。皮肤惨白得近乎透明,关节处没有皮肉连接,而是露出了森森的黄铜轴承。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几个只有手臂长短的孩童躯干。公输班蹲下身,用袖口擦去一个“人偶”脸上的泥浆。他手指在人偶的面皮上敲了敲。笃笃笃。声音发闷,不像木头,也不像金属。“不是机关傀儡。”公输班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甲在那层惨白的“皮肤”上刮蹭了一下。“这质感不对,太硬了,而且……这脸捏得太真了,连眼角的细纹都在。”顾长清拍了拍轮椅扶手,齿轮转动,滑到那堆残骸旁。他并没有直接上手。而是从随身携带的鹿皮囊里,取出一把细长的银镊子。“韩姑娘,借个火。”韩菱闻言,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顾长清夹起一块从人偶脸上剥落的碎片,凑到火苗上方。没有焦臭味。也没有像之前的“画皮”那样融化成胶质。相反,碎片触到火苗,竟变得晶莹剔透,泛起一层诡异青光。土腥味弥漫开来,里头还裹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顾长清撤去火折子,手指在冷却后的碎片上轻轻一弹。叮——声音清脆悠长,如击玉磬。“这不是皮。”顾长清抬起眼皮,视线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惨白躯干。“这是瓷。”“在大虞,只有一种瓷器能做到薄如蝉翼,声如磬,色如玉。”“那是景德镇御窑专供皇室的——薄胎瓷。”话音落地,四周静得只剩风声。秦府的地下,竟然藏着整整一窑的御用瓷器?而且还是做成了这种诡异的人形?“哎哟喂!那是咱家的东西!谁敢乱动!”街道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嗓音,刺得人脑仁生疼。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名身穿大红蟒袍,头戴黑纱圆帽的中年太监。在一群东厂番子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满脸嫌弃地看着这一地狼藉。来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刘公公。专门负责皇室器皿采办。在京城地界上,连六部尚书都要让他三分。刘公公踮着脚尖,生怕弄脏了他那双价值连城的粉底官靴。他兰花指一翘,指着地上的残肢断臂,尖叫道:“这是秦侍郎生前,奉旨替宫里督造的礼器!”“再过半个月就是万寿节,这些都是给圣上准备的祥瑞瓷偶!”“寓意万民同乐,天下归心!”刘公公三角眼一瞪,阴恻恻地在沈十六和顾长清身上刮了一圈。“你们锦衣卫把祥瑞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想造反吗?”,!“来人!全部装箱带走!”“少了一块碎片,咱家都要去御前告你们一状!”“祥瑞?”百姓们一听这两个字,原本的恐惧瞬间动摇了。在大虞,沾上“皇室”和“祥瑞”的东西,那都是天大的忌讳。几个胆小的衙役吓得缩回了手,不敢再碰那些瓷偶。雷豹也愣了一下,看向顾长清。如果这真是贡品,那即使是提刑司,也不能随意损毁。陆渊隐在街角暗处,目光森寒。只要司礼监把这批货定性为“御用祥瑞”。这案子就成了皇室内部的采办纠纷。提刑司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刘公公见镇住了场子,得意洋洋地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搬啊!”几名东厂番子立刻上前,推开锦衣卫,就要强行搬运证物。“刘公公且慢。”顾长清语调慵懒,却让人背脊发凉。他并没有阻拦番子,只是滑着轮椅,刚好挡在了刘公公面前。“既然是给圣上的祥瑞,那更是马虎不得。”顾长清把玩着手中的银镊子,镊子尖端还夹着那块瓷片。“本官略懂格物,刚才这一过火,发现这瓷器里,好像混了点不该混的东西。”刘公公眉头一皱,捏着嗓子道:“顾大人,你一个大理寺的,懂什么烧瓷?”“这可是景德镇最好的高岭土!”“高岭土?”顾长清轻笑一声,咳嗽了两下,帕子上又多了一抹血丝。“高岭土烧出来的瓷,火烤之后是燥的。”“但这东西……”顾长清突然伸手。从雷豹腰间的布囊里,抓起一把刚才大水冲出来的、尚未完全受潮的磷粉。那是无生道原本用来引爆地宫的助燃剂。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这把磷粉,撒在了那堆刚被番子抬起来的“祥瑞瓷偶”上。嗤——磷粉遇空气自燃。幽绿色的火焰瞬间腾起,将那些惨白的人偶包裹其中。鬼火森森,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啊!鬼火!起鬼火了!”百姓们惊恐后退,几个番子手一抖,差点把瓷偶扔在地上。“别慌。”顾长清盯着那团绿火,语气漠然。“好好看着,这‘祥瑞’流的是什么汗。”在磷火的灼烧下。那些原本洁白无瑕、光润如玉的瓷偶表面,竟然开始渗出一滴滴黑红色的油脂。滋滋啦啦。油脂滴落在火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焦糊味的恶臭。那不是土腥味。那是烧尸味。瓷胎表面,随着油脂的渗出,开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孔。像极了人的毛孔。“这是……”公输班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两步。“骨粉。”顾长清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只有骨头里含有的磷质,遇到磷火才会渗出尸油。”“而且不是牛骨,不是羊骨。”“只有人骨的密度和油脂含量,才能烧出这种色泽。”顾长清转头看向刘公公,眼神幽深。“刘公公,这就是你说的祥瑞?”“用死人骨头磨成粉,掺进瓷土里,烧成空心人偶,送进宫里给圣上赏玩?”全场哗然。刚才还想跪拜祥瑞的百姓,此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人骨……那是人骨瓷啊!”“造孽啊!这是要遭天谴的!”愤怒压过了恐惧,有人捡起地上的烂泥,狠狠砸向刘公公。刘公公脸色煞白,脸上挨了一坨泥,却忘了擦。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顾长清:“你……你胡说!这是污蔑!这是造谣!”“咱家要……要参你一本!”“还不死心?”顾长清摇了摇头。他举起那根之前被沈十六压断的精钢短匕,猛地敲向身旁一个半身瓷偶的“头颅”。咔嚓。瓷片崩飞。那个看似完美的瓷制人头,瞬间碎裂。咕噜噜。一颗还没完全碳化的、漆黑的骷髅头,从破碎的瓷壳里滚了出来。那骷髅头的牙床上,镶着一颗金灿灿的大金牙。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顾长清用镊子夹起那颗骷髅头。指尖擦去天灵盖上的黑灰,露出一行刻得极深的编号:“庚申年,三月,礼部贡院,第十七号。”“这是……”人群中,一名穿着长衫的读书人突然冲了出来,死死盯着那颗金牙。“这金牙……这是李举人!李伯昭!”“那年春闱,他就坐在我对面,这颗金牙是他补的,全京城的考生都知道!”读书人双目赤红,指着那堆瓷偶,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那一科……那一科失踪了整整三十个考生!礼部说是染了瘟疫送走了……”“原来……原来都在这儿!”读书人的哭喊如同火星掉进了油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畜生!都是畜生啊!”“打死这帮阉狗!”百姓们彻底炸了。无数的烂泥、石块、烂菜叶,雨点般砸向刘公公和东厂番子。几十个番子被愤怒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根本不敢拔刀。刘公公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那身大红蟒袍瞬间变成了黑袍。他看着顾长清手里那颗骷髅头,嘴唇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了。这哪是祥瑞,这是催命符。“刘公公。”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那眼神凶戾,透着股浓重的血腥气。沈十六像拔萝卜一样,单手揪住刘公公的领口,直接将他从泥里提到了半空。绣春刀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拍在刘公公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啪。黑臭的泥浆顺着刀身滴进刘公公的嘴里。“既然公公说这是祥瑞。”沈十六凑近了,声音低沉如雷。“那不如带回东厂,公公亲自放在床头,夜夜伴寝,也好沾沾这‘骨气’,如何?”刘公公吓得眼白一翻,一股骚臭味从胯下传出。尿了。沈十六厌恶地一甩手,将刘公公像扔死狗一样扔回泥里。“锦衣卫听令!”“秦府所有物件,全部查封!”“谁敢阻拦,就让他变成这地上的‘祥瑞’,永远留在这儿!”“是!”数百名锦衣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东厂番子们屁滚尿流地拖着刘公公,在百姓的唾骂声中抱头鼠窜。顾长清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笑。他低头咳嗽,掌心里多了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长清,喝水。”柳如是递过水囊,另一只手却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多层油布包裹严实的小册子。刚才清理现场时,她在一个倒塌的暗格里发现的。:()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