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厚重的黑漆木门缓缓关闭。将门外漫天的纸钱与百姓复杂的议论声彻底隔绝。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刘公公屁滚尿流地逃走而瞬间抽空。顾长清再也压不住肺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痛。整个人猛地向前弓起,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咳……”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一把淬了火的钢刀在胸腔里来回搅动。他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手背上青筋暴起。柳如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正从顾长清的后心传来。“韩菱!”柳如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韩菱早已提着药箱冲了过来。她二话不说,从箱中取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金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顾长清后颈的风府、大椎等几处大穴。“毒气攻心,必须立刻泄毒。”韩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雷豹,去烧一桶最烫的热水!”“公输,把库房里那几味最烈的驱寒药材全拿出来,磨成粉!”雷豹和公输班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冲向后院。顾长清咳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摊开手掌,那方苏绣帕子早已被血浸透,黏腻湿冷地贴在掌心。他想说话,一张嘴,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更浓的铁锈味。“别说话。”柳如是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我在这里,没事的。”她的掌心贴着顾长清的后背,一股平和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像一道温暖的堤坝,暂时护住了他岌岌可危的心脉。半个时辰后,后院的偏房里热气蒸腾。顾长清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药渣,散发着刺鼻的味道。韩菱正拿着一把骨质小刀,在他背上几处已经发黑的穴位上轻轻划开。一股股黑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流出,在滚烫的药水中化开,散发出腥臭的气味。柳如是守在门口,听着里面压抑的喘息声,心也跟着揪紧。院子里,沈十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他用一块粗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刚斩断了汉白玉柱的绣春刀。刀身上沾染的泥浆早已洗净。但那股尸臭,却像是钻进了刀身的每一道纹理里,怎么也擦不掉。“他娘的,这叫什么事!”雷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狠狠捶了一下地面。“咱们这是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又是东厂又是司礼监,现在连宫里的瓷器都扯出来了。”公输班蹲在那堆被东厂番子小心翼翼搬回来的“人骨瓷”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和一根钢钎,神情专注。他没有理会雷豹的抱怨,只是对着一尊“美人耸肩瓶”的底座轻轻敲击。笃,笃笃。声音很奇怪,不像实心,也不像空心。倒像是里面塞满了某种半凝固的东西。“这玩意儿,不只是掺了骨粉那么简单。”公输班头也不抬地说道。“烧制的手法很古怪,像是二次入窑。”“先烧出瓷胎,再把‘料’填进去,用低温慢火重新封口。”他用钢钎撬开瓶底一处细微的裂缝,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公输班皱着眉,从裂缝里夹出一些半凝固的、类似胶质的暗红色物体。“这是……用人髓和松香熬成的填充物。”公输班将那东西放在一块白布上,用镊子拨开。“为了增加瓷偶的‘分量’和‘质感’,让它敲起来的声音更像人骨。”沈十六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瓷偶,眼神冷得像冰。“查过那些失踪的贡生名录了吗?”“查了。”雷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是刚才从顺天府那边要来的。“庚申年春闱,礼部上报失踪的考生一共三十七人。”“算上那个李伯昭,还有三十六个。”“这数量,和咱们从秦府地下挖出来的那些带编号的头骨,对不上。”“多出来六个?”沈十六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公输班站起身,指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瓷偶残片。“我刚才粗略拼凑了一下,光是能辨认出躯干的,就不下五十具。”“也就是说,除了那些贡生,还有其他的受害者。”就在这时,提刑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咚,咚,咚。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节奏,透着一股官场特有的威严。雷豹警惕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分水刺上。“谁啊?不知道这儿刚死了人,晦气吗?”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老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顾大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十六和雷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魏征?他怎么会亲自来这棺材铺?沈十六走过去,拉开了门栓。门外,魏征一身绯红色官袍,身形清瘦,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吏,并没有带任何护卫。魏征的目光先是扫过院子里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瓷偶,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了沈十六身上。“沈指挥使,老夫听闻秦府出了大事,顾大人他……”“在疗伤。”沈十六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平淡。“魏大人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事关重大,老夫必须亲见顾大人。”魏征的语气不容置喙,他迈步走进院子。一股清正之气,与这满院的阴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是走了出来。她脸色有些苍白,对着魏征微微颔首:“魏大人,长清他刚施完针,身体虚弱,实在不便见客。”“柳姑娘。”魏征对着柳如是倒是客气了几分,毕竟她是江湖中人,不归朝廷管束。“老夫此来,是为传达陛下的意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秦府一案,震惊朝野。”“陛下口谕,提刑司彻查此案,任何牵涉之人,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惩不贷。”听到这话,雷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有了皇帝这句话,就等于拿到了尚方宝剑。然而,魏征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但是,”魏征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陛下有令,此案必须密查。”“从即刻起,所有证物封存,不得对外界透露分毫。”“秦府一案的动静,不能再大了。”“不能再大?”雷豹第一个没忍住,跳了起来。“魏大人,这事儿半个京城的百姓都看着呢!”“那刘公公被吓得尿了裤子,东厂番子抱着死人骨头游街,这动静还小吗?”“现在让我们密查,这不是把咱们的嘴给堵上吗?”沈十六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明白皇帝的顾虑。案子已经牵扯到了司礼监,再往上,就是慈宁宫。如果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动摇的将是整个皇室的颜面,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新皇根基未稳,他赌不起。“这是陛下的圣裁,也是对顾大人的回护。”魏征看着沈十六,意有所指。“沈指挥使应该明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风太大,是会吹倒人的。”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偏房里传了出来。“魏大人的意思,长清明白了。”顾长清穿着一件宽大的中衣,由柳如是扶着,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对着魏征拱了拱手,气息不稳地说道:“请魏大人回禀陛下,提刑司接旨。”“从今日起,秦府一案,转入暗档,绝不让陛下为难。”魏征看着顾长清这副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递了过去。“这是陛下让老夫转交的。”“是内务府关于景德镇御窑近三年的所有采办记录和工匠名录。”“或许,对顾大人有用。”顾长清接过卷宗,入手微沉。魏征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正在被公输班拆解的瓷偶。“顾大人,老夫多句嘴。”魏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瓷器这东西,看似坚硬,实则最脆。”“有时候,轻轻一碰,就碎了。”“可要是想把它从一堆烂泥里重新烧出来,那得用人命去填火。”说完,他便带着人,消失在往生街的暮色中。魏征走后,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密查?这他娘的怎么密查?”雷豹一脚踢飞了一块碎瓦片。“这不是让我们自己把手脚都捆起来,再去跟人家斗吗?”顾长清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瓷偶前,扶着轮椅的扶手蹲下身。他拿起一块碎裂的瓷片,对着夕阳的余光仔细端详。瓷片的内壁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用利器划出的痕迹。不像是烧制时留下的,更像是……有人在里面刻了字。“公输。”顾长清的声音有些沙哑。“把所有瓷偶的内壁都检查一遍,用显影粉。”公输班立刻行动起来。顾长清则将魏征给的卷宗递给了柳如是。“如是,帮我看看,这份工匠名录里,有没有一个叫‘朱九’的人。”柳如是接过卷宗,借着灯笼的光亮,一页一页地翻找起来。顾长清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尊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百灵瓶”上。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那些亡魂的哀嚎。密查,就意味着官方的力量几乎无法动用。他们将孤立无援。而他们的对手,是隐藏在皇权最深处的庞然大物。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突然,柳如是发出一声低呼。“长清,找到了。”她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惊疑。“朱九,景德镇御窑厂画师,三年前,因‘盗窃贡品’之罪,被判……凌迟处死。”顾长清猛地睁开眼。与此同时,公输班也发出一声惊叫。他举着一块刚用显影粉处理过的瓷片,冲了过来。“大人!快看!这里面有字!”:()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