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的尸体还趴在甲板上。青灰色的铁甲压塌了两块船板。黑血从他口鼻底下渗进木缝里,散发着腐甜的金属味。没有人管他。水面在涨。不是一般的涨,是整条江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抬升。月光底下。远处的水线正在吞没两岸的芦苇丛。连根拔起的枯木和不知从哪冲来的破碎木板顺着暗流涌向沙船。船身向右倾斜了一下。王五单手撑着舱壁,肩膀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韩菱刚给他缠了两圈布条,血又洇透了。“顾大人,前方两里就是分流渠!”王五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下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水流太急,舵把不住!”顾长清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双腿打了个晃。韩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他小臂的皮肤,冰凉得不像活人。“公输班。”顾长清没管自己的身体,扭头喊了一声。公输班从角落里蹿出来,铁工具箱抱在怀里,脸上全是水。“六桶猛火油,加上船底压舱的铁砂,混合填塞到分流渠左岸的承重坝根。”顾长清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那个点已经被他的血和玄武的毒血糊成一团暗红,但位置精准。“你算过没有?够不够?”公输班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飞速翻转着六桶猛火油的爆燃当量。“够炸开三丈宽的口子。”他顿了一下。“但如果坝根是承德三年加固过的花岗石基座,需要找到灌浆接缝处,否则力道全散了。”“能找到吗?”“给我半炷香。”顾长清转身看向柳如是。她的双臂还绑着夹板,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飞鸽传书发出去了?”柳如是点头:“苟三姐的暗线,半个时辰前放的鸽子。”“但通州方向的天空全是烟,鸽子能不能飞到……不好说。”顾长清闭了一下眼。如果信到不了京城。沈十六就不知道真正的死穴在通州大闸。如果沈十六不知道,就没人能在下游设拦挡线。而他现在要做的事。炸开分流渠,把洪水往北引。会淹掉永安村和方圆三十里的良田。几千条人命。换京城几十万条。“雷豹到了没有?”顾长清睁开眼,嗓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甲板上传来王五的回应:“雷兄弟跳下船的时候说最快一炷香跑到永安村。”“现在……大半炷香了。”柳如是凑到顾长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来不及挨家挨户敲门。”顾长清不说话。韩菱把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他没嚼,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两下。药丸刮过干裂的食道,疼得他眉心跳了一下。“公输班,下船。”公输班抱起铁箱跳上甲板,赤脚踩在积水里,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清坐在轮椅上,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块。紫黑色的毒线从袖口蔓延到锁骨,沿着脖颈往上爬。公输班没再看第二眼。拎着铁箱翻过船舷,踩着齐腰深的浑水朝分流渠方向趟过去。王五的两个水手跟在后面,每人扛着两桶猛火油,踉踉跄跄。“柳如是。”柳如是弯腰凑过去。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塞进她手里。“这是朱衍供词的誊抄件。”“原件在雷豹身上,一份在沈十六怀里。”他顿了顿。“如果我今晚死在这,你把这份交给宇文宁公主。”柳如是没接话,把纸揣进怀里。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停了一息。冰凉。硬得硌手。“你不会死。”柳如是松开手。“韩菱说我还有三十个时辰。”“那就还有三十个时辰。”顾长清没力气笑,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弧度。“帮我出去。”韩菱挡在舱门口。“你出去干什么?”“风一吹,毒线直接过心脉。”“我得看着公输班炸渠。”顾长清撑着扶手,挤过韩菱的胳膊。“他算得准,但手会抖。”“他师兄几天前刚死在他面前。”“他现在的状态,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韩菱钳住他手腕。“盯着他的活,柳如是能干。”“柳如是不懂爆破。”韩菱嘴唇颤了一下。松手了。她从药箱里抓出一块叠好的棉布。往里头倒了半瓶辛辣的药液,兜头裹在顾长清口鼻上。“风灌进肺里你会当场吐血昏厥。”“这块布能顶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我不管你是死是活,拖也要把你拖回舱里。”,!韩菱说完,把棉布系带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手指从他后颈掠过的时候,停了半息。那片皮肤还是温的。她收回手,转身去整理药箱。背对着所有人。柳如是推着轮椅出了舱门。甲板上风大得站不稳人。沙船已经被水流推离了原来的航道。歪歪斜斜地搁在一片被淹没了一半的浅滩边上。前方不到两百步,就是分流渠的左岸大坝。月光底下能看见公输班蹲在坝根。双手摸索着石缝,铁工具箱摊开在旁边。两个水手把猛火油桶搬到坝脚下,正在往外拧盖子。水已经没过了坝基的一半。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泥沙和碎木翻滚拍打。每撞一次,整道坝都在微微发颤。“公输班!”顾长清拔高声音。风太大,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见。公输班回头。隔着两百步的距离,漫天的水雾和翻涌的浊浪。他看见了轮椅上那个裹着棉布的人,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指向坝根偏东三尺处。那个位置,是公输班刚才用铁凿敲击了二十多下才找到的灌浆接缝。和顾长清判断的一模一样。公输班转过身。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凿柄上还残留着几天前在溶洞里沾上的高岭土粉末。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也没再蹭第二下。凿尖对准接缝。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虎口猛地抽搐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第二锤。石屑飞溅。手稳了。远处,永安村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火把。几十个火把,在黑暗中移动。雷豹到了。顾长清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甲发紫,指尖发青。月光把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照得一清二楚,全是紫黑色。柳如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攥着峨眉刺。她没看顾长清。她在看水。南边的水面正在加速上涨。通州大闸溃口处涌出的洪峰。正沿着运河主道碾压过来。顾长清也在看。但他看的不是水,是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一只破碎的摇篮。一张门板。半截被水泡烂的棉被。通州沿岸的百姓……已经遭殃了。公输班的锤声越来越快。一下。两下。三下。石缝被凿开了一个手掌宽的豁口,灌浆层的碎渣掉进浑水里。“够了!”公输班大喊。“灌猛火油!”两个水手把油桶倾倒。金黄色的猛火油顺着裂缝灌入坝基深处。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油脂焦味。公输班从铁箱里取出三根裹了棉绒的引线。一根一根塞进缝隙,露出来的部分浸在油里。他直起身,满手泥浆和石屑,朝沙船方向退回来。水已经没到他的胸口。两个水手架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爬上沙船甲板。公输班浑身湿透,牙关打颤,但手里攥着火折子。“大人。”他看着顾长清。“等雷豹的信号。”顾长清盯着永安村方向的火把。那些火把在移动。不是缓慢挪动,而是在奔跑。雷豹正在把人往高处赶。但火把的数量太少了。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一个村子少说也有好几百口人,四十个火把……“时间不够。”柳如是轻声说。顾长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棉布底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水面又抬高了一寸。南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声。那是运河主道上某段旧堤被洪水冲垮的动静。脚下的甲板跟着晃了一下。再不炸,洪峰过了分流渠的入口,往北引水就来不及了。再不炸,京城几十万人就完了。“大人!”王五从舵位上嘶声吼过来。“再等下去船都要被冲走了!”顾长清盯着那些火把。四十个。没有再多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数。数那些还没有变成火把的黑暗。他抬起头,看了公输班一眼。“公输班。”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公输班听见了。“在。”“点火。”公输班啪地打开火折子。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曳,映亮了他满是泥水的脸。他把火苗凑到引线末端。棉绒“嘶”一声着了。三条火线窜向坝基方向,在浑水面上拖出三道弯弯曲曲的亮痕。那一瞬间。风停了。江面上翻滚的浊浪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顾长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下。两下。第三下没有来。“卧倒!”柳如是一把将顾长清连人带轮椅摁倒在甲板上。韩菱扑过来,双手捂住他的耳朵。王五把舵轮一松,整个人缩在船舷底下。三息。天地之间炸开一声巨响。坝基碎裂的轰鸣和猛火油爆燃的闷雷叠在一起。冲击波掀起的水柱足有三丈高。铺天盖地砸向沙船。船身被掀起来又重重拍回水面。甲板上所有人被浇了个透。顾长清口鼻上的棉布被水冲掉了。他呛了一大口浊水,翻身剧烈咳嗽。咳出来的东西一半是水一半是紫黑色的血。公输班第一个爬起来。他扒着船舷往外看。月光底下,分流渠左岸的大坝被炸开了一个五丈多宽的豁口。滔天的浊浪正从豁口处涌入分流渠,改道向北。水流改向了。“成了。”公输班的声音发抖。南边运河主道上的水位,以极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停止了上涨。洪峰被分流了。柳如是把顾长清从甲板上拉起来,靠在船舷上。他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一样,全身湿透。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北边。分流渠改道后的洪水,正沿着渠道,朝永安村的方向奔涌而去。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火把,正在被黑暗吞噬。顾长清的手搭在船舷上,被水泡得发白的指甲缝里嵌着坝基炸飞的碎石。他没说话。韩菱蹲在他旁边,重新把金针扎进他锁骨下方的三处穴位。远处。一匹溅满泥浆的快马踏碎了通州南岸的浅水。马背上的人一身破烂飞鱼服,绣春刀横在鞍前。沈十六看见了北边天际那道新爆炸的火光。他也看见了分流渠方向不断升腾的白色水雾。有人抢在他前面,把水引走了。沈十六勒住缰绳。通州大闸断壁残垣的缺口边上。一个穿着黑纱罗裙的女人站在最高处的碎石堆上。秋风将她的裙角和长发吹向同一个方向。她身后是被炸成废墟的闸门。脚下是翻滚着泥沙与白骨碎片的滔天浊浪。林霜月回过头。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她看见了马背上的沈十六。她笑了一下。然后从碎石堆上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与洪水的交界处。沈十六踢马冲向残坝。水中,一只沾满泥浆的手从翻涌的浪花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攥住了横在水面的一根断裂闸木。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串染了血的骨珠。:()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