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映着火把的红光。地宫里的火苗诡异地跳动了一下。宇文朔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石壁。金忠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肘。这位刚登基不到两个月的新皇,呼吸彻底乱了。胸膛起伏,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泥浆。“朕把虎符,给了叛军。”宇文朔的音调破了,尾音发颤。他转过头,眼睛通红看着木轮推车里的顾长清。“朕是不是成了大虞的罪人?”顾长清没理他。他侧过头一阵咳嗽。柳如是立刻拿布巾堵住他的嘴。韩菱冷着脸,手指夹着三根金针,刺入顾长清脖颈后方的风池穴。“闭嘴!别说话。”韩菱的动作快且狠,完全没顾及旁边站着皇帝。沈十六将绣春刀彻底拔出。刀尖垂地,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钝响。“我去夺九门。”“站住。”顾长清推开柳如是的手,满嘴都是血沫。沈十六脚步没停,直直往地宫出口走。“薛灵芸!”顾长清拔高音量喊了一声。薛灵芸单手翻开随身携带的布包,连本子都没拿,直接开口报数。“京城九门,每门配守军四百,城防营步兵八千驻扎在外城大营。”“若持有九门虎符和圣旨,半个时辰内可调动外城三千兵马换防。”“沈大人,你现在骑马赶到最近的崇文门需要两刻钟。”“城门早就换成他们的人了。”沈十六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就在街上杀。”“杀不完的。”顾长清靠在木轮推车粗糙的木板上。“林霜月费尽心机把你支去通州大闸,就是为了错开你夺城的时间。”“她算准了赵铁甲今晚会在太庙守备空虚时入宫领旨。”顾长清闭上眼睛,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三万人以上的军队调动,兵部和十三司不可能毫无察觉。”“进城的,最多是千人的精锐死士。”“他们的目标意在斩首。”顾长清睁开眼,视线直逼宇文朔。宇文朔脊背一阵恶寒。宇文宁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按住沈十六握刀的右臂。“皇上,现在追究虎符没用。”“太后封宫,外头百官被乞丐堵在街上,这反而成了我们的缓冲。”宇文宁的思路转得极快,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京城内城的轮廓。“立刻传令叶云泽,放弃通州外围拦截,全军回防紫禁城!”“死守午门和神武门!”“只要撑到天亮,驻扎在丰台的三万大营发现九门异动,就会进城勤王!”金忠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冲出地宫。……内城长安街。雨停了。秋风吹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面,卷起满地的纸钱和烂菜叶。数千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挤在街道中央有人抢地上的铜钱,有人大声哭嚎着走水了。几顶八抬大轿被堵在路中间。魏征掀开轿帘,拐杖在轿辕上重重敲了两下。“荒唐!”“天子脚下,中秋祭典之夜,顺天府的人死哪去了!”老御史气得胡须发抖。一把掀开轿帘钻了出来。方清源和几个清流官员也跟着下了轿。四周全是乱糟糟的人群。黑暗中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那并非巡城御史的皮甲,纯是重装步兵的鳞甲撞击动静。人群后方爆发出一阵惨叫。几十个举着火把,身穿玄色铁甲的士兵排成刀阵,正无差别地向前推进。最前面的几个流民被长矛直接贯穿胸膛。挑飞在半空,鲜血洒在两侧的店铺门板上。“挡路者,杀无赦!”领头的将领戴着鬼面头盔,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百姓尖叫着往两侧的巷子里逃窜。互相踩踏,妇孺的哭喊声淹没了街道。魏征站在原地,没动。方清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后拽。“魏大人!是叛军!快走!”“走?往哪走?”魏征甩开方清源的手,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老头挺直了那把有些佝偻的脊骨,大步走到街道正中央。张开双臂挡在刀阵前方。“老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尔等何方兵马?竟敢在京师重地屠戮百姓!”刀阵停了一瞬。鬼面将领从队伍里走出来,刀尖指着魏征的鼻子。“燕王奉太后密旨,入京清君侧,诛杀奸佞。”“挡路的老狗,一并砍了。”长刀高高举起,带着风声劈向魏征的脖颈。老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盯着那把刀。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一根粗壮的镔铁棍横空砸来,不偏不倚架住了那把长刀。长刀从中间崩断。鬼面将领虎口开裂,往后退了两步。,!雷豹蹲在旁边屋檐的石狮子上,手里提着半截棍子,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老魏头,你这把老骨头还真不够人家砍的。”雷豹跳下石狮子,落在魏征身前。脚底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两条裂纹。“提刑司办事。”“你们是自己把脑袋摘下来,还是豹爷我帮你们拧?”十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丐帮汉子从四面的巷子里涌出来。手里拿着长棍、菜刀、铁锹。苟三姐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下扭曲。她手里提着两把杀猪刀,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老娘在京城要饭要了二十年,还没见过敢在老娘地盘上杀肉票的。”“小的们,护住这几个当官的!”“他们欠咱们沈大人的钱还没给呢!”魏征看着这群粗鄙的乞丐和雷豹的背影。老御史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老夫,从不欠账。”……太庙的灯火全部熄灭。顾长清被推着出了太庙。夜风一吹,他连打了几个冷战。韩菱立刻把一件厚重的狐裘披在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紫禁城四门,叛军会攻哪一门?”宇文朔边走边问,步伐急促。“午门。”顾长清靠在推车里,头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摇晃。“午门外地势开阔,易守难攻,他们为什么不选偏门?”叶云泽按着佩剑提出疑问。“因为这是燕王的兵。”顾长清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宗烨手底下的虎贲军全是废物。”“能在一个半时辰内悄无声息控制九门,只有边军做得到。”“燕王自诩正统。”“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必然要走正门。”“这叫堂堂正正地逼宫。”一行人快速穿过太和门广场。远处的午门方向,已经隐隐传来厮杀的怒吼和撞城木砸击宫门的轰鸣。禁军的弓箭手正在城墙上列阵往下射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公输班抱着铁箱子,一路小跑跟在推车旁边。“顾大人!”公输班喊了一声,“午门的主闸门承德八年修过一次用的是千斤闸。”“撞木砸不开的。”“林霜月知道砸不开。”顾长清闭着眼睛。“她一定有别的办法破门。”“公输班,你带工具上去看城门机括,必要时直接卡死绞盘。”公输班重重点头,转头往城墙马道上跑。沈十六走在推车左侧。他身上的飞鱼服只剩几条破布,后背的水泡破裂,黏着血肉。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滩带血的水印。“你在想什么。”顾长清睁开眼,看着沈十六握刀的手。“在想怎么杀林霜月。”沈十六的回答很简单。没有多余的情绪。“你杀不了她。”顾长清给出结论。“通州大闸那个替身,手腕上的骨珠和她的一模一样。”“她算准了你会去摸尸体。”“她把所有的细节都算到了。”顾长清抬起手,按住心口。心脏跳动得非常缓慢。“太后被软禁在慈宁宫。”“皇上在我们这里。”“九门失守,外援进不来。”“燕王的死士在攻打午门。”“这一切看起来,林霜月是为了帮燕王夺权。”顾长清停顿了一下。柳如是立刻停下推车。“怎么了?”宇文宁回过头。顾长清的脸扭曲了一下,身体前倾,呕出一大口黑色的胃液。韩菱一把扶住他的肩膀,金针再次刺入穴位。“不对,逻辑不对”顾长清一边呕吐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林霜月的终极目标是毁掉宇文家。”“燕王也是宇文家的人。”“她不可能把皇位送给燕王。”顾长清用力抬起头,脸上沾着呕吐物,双眼亮得吓人。“薛灵芸!”薛灵芸被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在!”“查内务府营造司名册!”“景德镇那批福寿瓷,除了送进太庙和养心殿,还送去了哪里!”薛灵芸立刻在脑海中翻阅那本缺失的红皮账册副本。“送进太庙一千斤火硝,送进养心殿一千斤火硝。”“第三批送进钟楼的并非火硝,全是纯阳之骨烧制的瓷瓶”薛灵芸的脑子飞速转动,额头冒出冷汗。“还有一批!”“内务府以翻修宫廷水道的名义,调拨了三百斤水银和四百个密封陶罐!”“送去了那里!”顾长清抓住推车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而翻卷出血。薛灵芸咽下一口唾沫。“太液池”“太液池底下连接着紫禁城所有的地下暗渠!”一阵死寂。午门外的喊杀声似乎瞬间远去了。宇文朔的脸比顾长清还要白。,!“水银,密闭陶罐”顾长清松开手,整个人瘫倒在推车里。“九幽往生阵。”“太后要的根本与火药炸城无关。”顾长清咧开嘴,露出满口带血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看。“林霜月把水银和火药混合,装在密封的陶罐里,沉在太液池底下。”“一旦引爆,水银变成毒雾,顺着地下暗渠涌入紫禁城每一个宫殿的通风口。”“不出一炷香,整个皇宫,包括攻进来的燕王大军,全得死。”“一个活口都留不下。”这才是林霜月的终极杀局。以太后为诱饵,以燕王为刀。把所有宇文皇室的血脉和兵马全部集中在紫禁城这个巨大的铁笼子里。然后,一锅端。“机括在哪?”沈十六开口,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顾长清看着他。“机括在,慈宁宫。”宇文宁倒吸一口凉气。太后把自己当成了阵眼。她以为这是接引她儿子德王亡魂的法阵。其实那是林霜月给她准备的催命符。“太后现在被封在慈宁宫里。”“她随时可能触发机关。”沈十六转身。方向直指慈宁宫。“等一下!”宇文朔出声,挡在沈十六面前。“慈宁宫外有宗烨带去的三千虎贲军残部!”“他们已经彻底疯了,见人就砍!你一个人去送死吗!”沈十六看着宇文朔。“皇上。”沈十六的称呼很标准。但态度完全没有臣子的谦卑。“臣的妹妹,在公主府。”“如果紫禁城变成了毒气坟场,全城大乱,公主府守不住的。”沈十六越过宇文朔,继续往前走。“我去把太后的脑袋砍下来。”“机括就没人能动了。”宇文宁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本宫跟你去。”“你留下守着皇上。”沈十六头也没回,“叶云泽一个人护不住。”宇文宁咬着牙,没说话。她清楚沈十六说的是对的。午门方向传来一声异常沉闷的巨响。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剧烈震动了一下。公输班从城墙的马道上连滚带爬地摔下来满脸是血。“顾大人!”公输班手脚并用地爬到推车前,手指着城门。“那并非撞木,他们推来了红衣大炮!”“千斤闸被轰碎了一半!”午门,破了。黑压压的燕王死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广场。玄色的铁甲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领头的一员悍将,手持一对巨大的熟铜锏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杀!清君侧!一个不留!”禁军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王校尉端着长枪顶上去,被那悍将一锏砸断枪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汉白玉栏杆上大口吐血。距离宇文朔等人,不到两百步。“护驾!”金忠拔刀,挡在皇帝身前。沈十六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冲杀过来的燕王死士。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沈十六转回身。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住刀背。身体前倾,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顾长清。”沈十六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战场,异常清晰。“在这批前锋死干净之前,给我想个法子进去。”话音未落。沈十六脚下的青石板猛地崩裂,人如一头狂怒的孤狼撞入敌阵。他左手一记贴山靠直接撞塌了最前面死士的胸骨,右手绣春刀顺势借力一抹。三颗戴着铁盔的头颅连着颈血冲天而起。血雾还未落下,刀锋已经反手凿进了第四个人的咽喉。沈十六踩着一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任凭腥热的血雨浇在残破的飞鱼服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他用最残暴直接的杀法。生生在三百重甲死士的眼底撕开了一道血口子。那名手持双锏的悍将大怒,催马冲向沈十六。“找死!”双锏泰山压顶般砸下,带起一阵狂风。沈十六根本没躲。他左手一探,抓住砸下的熟铜锏。骨骼发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他硬接了这一击。右手绣春刀由下至上,一个狠辣透骨的撩斩。连人带马,从中间切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内脏和鲜血兜头浇下,把沈十六彻底染成了一个血人。燕王死士的冲锋势头,硬生生被这一个人一把刀,截停在广场中央。顾长清靠在推车里,看着那个杀神的背影。他转头看向韩菱。“把所有的金针都拔了。”韩菱脸色大变。“你疯了!拔针你撑不过一炷香!心脉会直接裂开!”“拔!”顾长清一把攥住韩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要用这一炷香,彻底清醒的大脑。”“林霜月:()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