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没有耽搁,在市委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便带著秘书,到了孙连城所在的医院病房。
探望慰问是名正言顺的理由,但易学习的真正目的,是那五个亿。
他清楚,孙连城在光明区担任区长多年,对於如此巨额资金的动向,不可能毫不知情。
让隨行人员和医护人员暂时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易学习和躺在病床上的孙连城。
易学习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著孙连城打著厚重石膏的腿,语气平和但开门见山:“连城同志,伤势怎么样?好好养伤。今天来,除了代表市委看望你,还有一些关於矿工新村棚户区改造资金的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你之前在光明区主持政府工作,对那笔五个亿的资金,还有印象吗?”
孙连城脸上並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早有准备:“易书记,您来了。从我醒过来,知道自己侥倖捡回一条命,我就猜到,组织上迟早会来找我了解这件事。”
他示意了一下床头柜的一个文件袋,对易学习说:“麻烦您,帮我拿一下那个袋子。”
易学习將文件袋取过来,递给孙连城。孙连城费力地从里面取出几份有些发旧的文件复印件,递给了易学习。
“易书记,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况。”孙连城的声音带著疲惫,但敘述清晰,“大概是四年前,我当时是光明区的区长。有一天,当时的区委书记丁义珍,拿著一份盖著『京州市老城改造指挥部大印的批文来找我。”
孙连城的目光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场景,眉头微蹙:“丁义珍告诉我,说是经过市委主要领导和京州中福公司沟通,因为京州中福公司当时经营上遇到了一定困难,急需资金周转,特別是要保障职工工资发放,避免群体性事件。所以,市委主要领导已经同意,並且签批了文件,要求將我们区財政帐户上那笔五个亿的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暂时划拨回京州中福公司,等他们资金周转过来再还回来。”
易学习仔细看著手中的复印件,这是一份资金划拨的申请报告,后面附著批示页,上面確实有“同意,请光明区按规定办理”的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签名章影印,文件抬头是京州市老城改造指挥部。
“我当时就提出了明確的质疑和反对。”孙连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当时的无奈,“棚改资金是专项资金,有严格的使用规定,怎么能隨意划走用於企业周转?而且这还是关係到几千户矿工家庭安居的救命钱!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易学习,眼神复杂:“易书记,您跟李达康共事过,对他的工作风格……应该有所了解。丁义珍当时拿著那份所谓的『市委主要领导签批的文件,態度很强硬,口口声声说这是市委的决定,是政治任务,更是李书记亲自关照的。他丁义珍当时在区里,时刻號称自己是『李达康的化身,作风霸道,您也是知道的。”
孙连城嘆了口气:“在那个情况下,我能怎么办?我能直接打电话到市委办公厅,去核实李达康是否真的签了这份文件吗?我敢吗?程序上,丁义珍是区委书记,他拿著带有批示的文件来安排工作,我只能执行。最终,这笔钱……从区財政局的帐户上,划拨到了京州中福公司的帐户。后来丁义珍把原件带走了,我多留了个心眼,让办公室偷偷复印了这份关键的文件,一直保存到现在。”
易学习听著孙连城的敘述,看著手中这份至关重要的复印件,心情沉重。
孙连城的说法逻辑清晰,並且提供了实物证据,將矛头直接指向了已经叛逃境外的丁义珍,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市委主要领导批示”。
“连城同志,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这份文件很关键!”易学习郑重地將复印件收好,“你安心养伤,组织上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离开医院,易学习立刻返回市纪委办公室。
他关上门,沉思片刻,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他需要第一时间向市委书记匯报这个重大线索。
“达康书记,我是易学习。关於那五个亿棚改资金的情况,我刚刚从孙连城那里了解到一些重要信息……”易学习將孙连城的说法,以及那份批示文件的复印件內容,儘可能客观地向李达康做了匯报。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反应异常激烈和乾脆,他甚至没等易学习完全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並否认:“荒谬!绝无此事!我从来没有签批过任何將棚户区改造资金划拨给京州中福公司的文件!这是栽赃!是丁义珍那个叛徒胆大包天,偽造批示!”
李达康的语气带著被污衊的愤怒:“学习同志,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你立刻安排纪委,成立专案组,就围绕著这份所谓的『批示文件,进行专项调查!一定要查清楚,这份文件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是谁在背后指使!丁义珍虽然跑了,但他在国內肯定还有同伙!必须一查到底!”
“是,达康书记,我明白!”易学习沉声应道。
掛断李达康的电话,易学习的心情並未轻鬆。
李达康的否认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这並不能自动洗清嫌疑,反而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丁义珍已外逃,死无对证。那份批示如果是偽造的,那偽造者是谁?目的何在?如果……如果不是偽造的……
易学习知道,仅凭市纪委的力量,调查涉及到可能存在的市级主要领导以及大型国企的资金问题,阻力会非常大。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京州中福公司董事长齐本安的號码。
“本安同志吗?我是京州市纪委易学习。有非常重要的情况需要和你当面沟通,请你现在方便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久后,齐本安赶到了易学习的办公室。他的脸上还带著处理事故善后的疲惫。
易学习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將孙连城提供的情况,告知了齐本安。他没有提及李达康的否认,只是客观陈述了孙连城的说法和文件指向——资金在四年前,从光明区財政划回了京州中福公司。
“齐董,情况就是这样。这笔五个亿的资金,最终的流向是你们京州中福公司。”易学习目光锐利地看著齐本安,“现在,这笔钱成了事故调查的关键。我希望,京州中福公司能够全力配合纪委调查,立刻在公司內部启动针对这笔资金接收、入帐、使用的专项审计和调查!必须儘快查清,这笔钱当时到底是以什么名目进入公司帐户,之后又流向了哪里!这关係到事故责任的认定,也关係到你们京州中福公司的声誉!”
齐本安听著易学习的敘述,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重重地点头:“易书记,您放心!京州中福绝对配合调查!我回去立刻亲自部署,成立內部调查组,就算把公司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要把这五个亿的资金去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