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无声流淌,载着这些将士的决心,悄然滑向沉睡的清军防线背后。凌夜枭立于首船船头,夜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他抬手示意,船队缓缓停下。前方约百步处。一道黑影横亘江面——清军设置在湘江的拦江铁索。清军在此设卡,意在防范明军船队从上游渗透。“队长,铁索粗如儿臂,两端固定在岸边木桩上。”一名豹枭营队员低声禀报,他刚从水中潜回,浑身湿透。“东西两岸各有哨棚一座,每棚约有五人值守。”凌夜枭目光扫过两岸。东岸哨棚隐约可见灯火。西岸哨棚则隐在芦苇丛后,更显隐蔽。他略一沉思,没有看向身后的赵武彪。而是微微偏头,对身侧两名豹枭营精锐做了个手势,又向西岸方向一指。两人会意,身影滑向船尾,准备执行佯动任务。凌夜枭随即对赵武彪道:“赵将军,派两艘快船,载二十名嗓门大的弟兄,配合我的人向西岸佯动。不必接战,制造声响即可。”他习惯于将具体的兵力调配交给飞虎军军官。自己只专注于下达豹枭营队员的战术指令。“好!”赵武彪抱拳,旋即安排。凌夜枭又转向另外两名豹枭营好手,低声道:“你们俩,带两个人,解决东岸哨兵。干净些。”他没有说“潜水上岸”,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是默认技能;也没说“清除”,因为那意味着不留任何活口与声响。四名黑衣汉子无声点头,检查了一下腰间行囊的装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船舷边。不过一盏茶功夫,西岸方向传来刻意放大的喊杀声。金铁交击声与火箭射空的尖啸——佯攻开始了。东岸哨棚里的清军果然被惊动,纷纷探头向西张望,还有人举起了弓。就在此时,哨棚背面的阴影里,仿佛从地底渗出般出现了四道身影。没有喊叫,甚至几乎没有金属闪光。几声极其轻微的“噗噗”声后,夹杂着一两声短促的闷哼。五名清军哨兵以各种扭曲的姿势瘫倒在地,咽喉或心口处的血才开始缓缓渗出。一名豹枭营队员向东岸船队方向打出猫头鹰的呼哨。另一人已经像狸猫般窜到系留铁索的木桩旁,用剪钳卡住了铁链。凌夜枭听到信号,立刻对赵武彪道:“破索了,可通过。”赵武彪立即指挥水中力士行动。沉重的铁索“哗啦”一声坠入江中,闷响被西岸的喧嚣掩盖。船队迅速通过缺口,继续向上游目标江湾驶去。然而,就在最后一艘船通过后不久。西岸突然亮起更多火把,马蹄声杂沓——清军巡夜的骑兵小队到了!原来尚可喜对水道防务极为重视,虽无水师。但他为了严控湘江,已在关键节点设置了水陆联防。西岸芦苇丛后不远便有一条驿道,有骑兵定时巡逻。佯攻虽短暂引开了哨棚注意,却意外引来了更麻烦的骑兵。“江中有船!铁索破了!”清军骑兵的呐喊和示警的响箭划破夜空。凌夜枭面色一沉。行踪暴露了。他当机立断:“全速前进!目标江湾不变,登陆后行动必须提前,更要快!”他并不慌乱,暴露本就是夜间渗透常见的风险,关键在于后续应变。船队在江面上加速划行,身后传来清军追击的号角声和沿岸零星的箭矢。好在夜色与浓雾提供了绝佳掩护,清军骑兵在岸上难以精准射击,更无法下水追击。船队凭借对水道的熟悉和快桨优势,逐渐将追兵甩开。约莫丑时初刻,船队终于抵达预定江湾。此处远离主航道,江岸芦苇丛生,乱石嶙峋,在浓重夜色中格外僻静。“下船!甲、乙、丙三队,按序集结,动作要快!”凌夜枭压低的声音带着紧迫感,他第一个跃上河岸。他立即对紧随其后的水师哨官下令:“你率船队立刻原路返回长沙,速报孙延龄将军!湘江江面上你们是安全的,清军缺少水师,无法阻拦你们。”哨官神色一凛:“遵命!那将军您们如何撤离?”凌夜枭语速快而清晰:“请孙将军接报后,立即派遣水师战船,沿湘江下行,至昭山以北江面巡弋随时接应。”“我等焚仓得手后,将竭力向江边突围。若见发出火箭信号,便是接应之时。”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到时,清军注意力必被暮云仓大战吸引,水路返程及接应反而安全。速去!”“得令!”哨官不再多言,返身指挥。十名豹枭营精锐紧随其后。迅捷地散入四周的芦苇荡与岩石之后,瞬间建立起一道警觉的防线。五百飞虎军精锐依次登陆。,!他们迅速将随船携带的几门轻便虎蹲炮、火药桶以及众多火油罐搬运上岸。赵武彪快步走到凌夜枭身侧,脸色凝重:凌将军,之前我们的行踪已被清军哨骑发现,暮云镇方向已见火光,守军恐怕必已戒备!凌夜枭点头说道:原计划已不可行!清军既知我来,暮云必成死地!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小心收藏的牛皮草图,就着朦胧月色展开。手指点向图上另一处标记:“我还有备用计划。敌之重兵既被吸引于暮云,他处防备必有疏漏。”“我们之前得到义军的情报,清军这里其实不止一处粮仓。”“我们还可以继续向南,绕过暮云。”“更南边通往湘潭的驿道旁,清军另设有一处中转仓库,叫昭山仓库,距此长沙城约五十里。”“那里主要停放车驾,囤积部分草料与火药,用以支应前沿围攻部队。守军不会太多。”“昭山仓?”赵武彪目光跟随着凌夜枭的手指,眉头微皱。“将军之意是……”凌夜枭的手指倏地移回图中暮云仓的位置,轻轻一叩:“声东击西。你率四百弟兄,大张旗鼓,继续佯攻暮云仓。”“务求声势浩大,杀声震天,将仓内守军乃至可能从长沙、湘潭方向来援之敌的注意力。”“牢牢吸住,能拖多久是多久。但是千万不可与敌真正交战。”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身边那十名静默的豹枭营下属,继续说道:“我率剩余两百名敢死之士,沿山间猎径小路直插昭山仓侧后。”“那里背靠陡峭山坡,守备必然薄弱。焚毁昭山仓,断其输送,乱其军心,方是此战根本目的。”赵武彪听罢,不禁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分兵两路,皆需深入敌后,风险何其大也!”“昭山仓纵使守备稍弱,亦非百人可轻取,若被缠住……”凌夜枭眼中锐光一闪,打断了他:“兵贵精,不贵多。粮仓重地,守军主力必集中于正面栅门与通畅之路。”“我豹枭营和百名精锐可乘乱骤发,以火器与猛火油直破仓门,焚毁即走,并非要与守军缠斗决胜。”“成败关键,一在我等动作是否够快够狠。”“二便在于你在暮云仓前,能否造出足够大、足够真的混乱。”“让清军确信你那里才是我军全力一击所在。”他凝视着赵武彪,语气加重:“赵将军,此计之要,皆系于你身。必须打得狠,打得真,让清军无暇他顾。”赵武彪胸中一凛,随即豪气涌起,重重抱拳,斩钉截铁道:“放心,我必叫那暮云仓前地动山摇!”“好。”凌夜枭颔首,继续叮嘱细节。“记住,暮云仓得手,或造足声势后,不可恋战。立即转向,先带着敌人绕一下。”“再往南边的将军渡方向撤退,我们到时候会在那里汇合。”“沿途多设疑兵,做出欲从下游觅船或泅渡北逃的假象,迷惑追兵。”“那凌将军你们呢?”赵武彪最关心的仍是此节。“昭山仓一旦火起,清军必四方合围,你们百余人如何脱身?”凌夜枭安慰他道。“不用担心,我们会趁敌人反应之前撤离,到时候我们在将军渡集合便是。”计划至此交代完毕,夜色深沉,时间紧迫。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不再多言,两队人马在渔湾子的夜幕下悄然分道。赵武彪率领四百飞虎军,转身没入南方的沉沉山岭。凌夜枭则引十名豹枭营并百名敢死之士,沿更为隐秘嶙峋的山路。向着清军更南边的粮仓侧后,悄然袭去。。长沙城帅府内,李星汉立于城防图前,目光如炬,紧锁湘江水道。凌夜枭率部深入敌后,虽信心满满。但李星汉心中仍如压着巨石,难以平静。“报——”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却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封已被汗渍浸得微潮。李延汉展开信笺。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惊心:“城中有将,暗藏尚可喜白日射出的招降书,心存观望,其心可诛。”落款处,画着一枚模糊的箭头,指向城南方向。李星汉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围城日久,外无必救之援,内有粮秣消耗的危险。尚可喜又是惯用金银攻势的老手,若说城中铁板一块,无人动摇,那才是怪事。关键不在于有没有人动摇,而在于如何处置。他想起了之前义父以前遇到这种事的先例。对于这种事,事情未到无可挽回之前,需要以安抚为主。他想起来之前看到的一首诗词。顿时,他心中有了计较。他面沉如水,缓缓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击鼓,升帐。”李星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召集所有守备以上将领,至帅府前厅议事。”很快,二十余名中高级将领齐聚前厅,烛火通明。有人强打精神,有人难掩疲惫,亦有人眼神游移,不敢与主位上的李星汉对视。李星汉一身整齐甲胄,立于主位之前,并未落座。烛火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威严如岳。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如沉静的深潭。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略显不安的面孔。厅中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诸位,”李星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坎上。“凌夜枭将军率敢死之士,晚上深入敌后,搏命一击,至今尚无消息。”“城外,尚可喜六万大军,铁壁合围,欲摧我城垣,磨我意志。”“城内,粮草日蹙,箭矢有数,每一日,我们都在消耗着最后的底气。”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在盘算,在夜深人静时,望着黑漆漆的城外。”“想着家小,想着性命,想着……若是城破,该如何自处。这心思,不丢人,是人,皆会如此想。”这话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几名将领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死死盯住面前的地砖,厅中气氛愈发凝滞。李星汉话锋却在此刻又是一转,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沉郁悲怆的色调:“可是,诸位可曾想过,若是我们心生怯意,若是这城墙真的倒了,我等与满城百姓,会面临什么?”他环视众人,缓缓吟道:“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此诗句古朴,却字字泣血是出自岭南义士屈大均的《菜人哀》。厅中一些听过这首诗的的将领,顿时身体一震,脸上血色褪去。李星汉的声音继续,带着悲痛:“十余年前,尚可喜、耿继茂麾下清军破广州城后,发生了惨绝人寰的惨剧!”“繁华岭南,顿成人间地狱,百姓被屠戮者,据载逾七十万!”“尸塞珠江,血染阡陌。父母卖儿鬻女,只求一餐;。”“饥民易子而食,谓之‘菜人’……诗中妇人自卖于市,割肉换钱。”“只为让丈夫能多走一里逃命路,这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惨绝人寰!”他每说一句,厅中众人的呼吸便沉重一分。那血腥的历史,仿佛透过话语,压在了每个人肩头。一些年轻将领的拳头捏得发白,眼中喷火。李星汉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众人:“诸位可知尚可喜是什么人?他就是制造‘菜人’惨剧的帮凶!”“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此三藩乃是引清兵入关、裂我山河的罪魁祸首!”“他今日许下的高官厚禄,每一锭都浸着广州、嘉定、扬州等等屠城血案无数同胞的鲜血!”“他承诺的身家平安,能抵得过赣州城破时婴孩被挑在枪尖的哭嚎吗?”“能洗得净江阴八十一日、全城俱焚的焦土吗?!”:()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