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熊兰护粮的差事他办得格外卖力。亲自带着刘黑塔跑遍了黄州、德安几处要紧的粮仓和转运节点。督促征收,布设岗哨,沿途清剿了两股不开眼、想趁乱打劫的小股土匪。他憋着一股劲儿,不仅要把事办好,还要办得漂亮,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成效也看得见,一船船新粮安稳入库,武昌大仓的底气眼见着足了起来。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向行辕汇报一下近期工作。顺便探探口风的时候,没想到义父新的军令到了。可当他展开那份盖着邓名鲜红大印的军令细读时,脸上的兴奋却凝固了一下,眉毛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命我……即刻集结荡虎军主力,与董大用部会合,组成南援兵团,火速驰援长沙李星汉部?”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南下,不是北上。可北边……义父亲率的中路军,要面对的可是岳乐号称的二十万大军!还有信阳那边的鳌拜……那才是真正决定生死的主战场啊!自己手头这几万人马,就算加上董大用那两万多人,放在北线或许能起些作用。义父怎么会把他们一股脑全派到南边去救长沙?长沙虽然紧要,但比起襄阳、信阳,乃至武昌的安危,分量似乎……一丝困惑和隐约的不安掠过心头。但他随即甩了甩脑袋,把这念头强行压了下去。军令就是军令,义父用兵向来神鬼莫测,岂是他能揣度的?或许南边情势比自己知道的更危急,或许义父在北线另有妙算……这么一想,那点疑虑立刻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哈哈哈!好!好!终于轮到老子了!”熊兰捧着军令,在书房里差点蹦起来,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腔的兴奋和跃跃欲试。董大用他知道,那老小子手底下管着两万余原来的清军绿营兵,虽然投降过来了。但底子不差,经过这些日子的整训和汰弱留强。据说颇有些气象,已然开拔在前。军情如火,容不得耽搁。熊兰立刻擂鼓聚将,把刘黑塔和麾下几个能打敢拼。这段时间表现也还老实的中层将领全叫了来。他红光满面,声若洪钟:“都听着!义父军令,轮到咱们荡虎军上场了!”“南边长沙,李将军正跟鞑子较劲,咱们得去帮帮场子!董大用那一路已经动身了。”他目光扫过众人,着重在刘黑塔和几个踏实肯干的将领脸上停了停:“这俩月新练出来的兵,全数补充进各营!”“我要看到一支兵甲齐整、士气高昂的荡虎军开出武昌!”“粮秣军械,立刻去领,谁敢拖沓,军法从事!”众人齐声领命,气氛热烈。熊兰又单独留下刘黑塔和两位心腹,仔细交代了行军序列、联络方式和沿途注意事项。这一次,他格外谨慎,再不想因为任何疏漏误了大事。接下来的几天,武昌城外的荡虎军大营彻底沸腾。新兵迅速被打散编入老营,熟悉旗号,配发器械,整顿行装。熊兰几乎日日泡在营里,校场点兵,检查装备,把出征前能想到的环节都过了一遍又一遍。之后,荡虎军近三万人马誓师开拔,旌旗招展,士气如虹。熊兰跨坐在战马上,回望渐远的武昌城头,胸中豪气顿生。队伍一路向南,疾行数日,抵达预定会师地点——通山县。董大用率领的两万余人马已先期抵达,正在城外扎营。只见营垒井然,哨探严谨,军容确与往日投降时那股颓靡之气大不相同。董大用本人得到通报,已迎出营门。他年纪比熊兰略长,身材魁梧,面庞黑红,眼神里没了当初的闪烁。多了几分沉静和干练,身穿明军制式的铠甲,倒也有几分威风。“熊将军!一路辛苦!”董大用抱拳行礼,礼节周到。“董总兵!久候了!”熊兰爽朗回礼,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身后的队伍。心中暗暗点头,看来这群原来的绿营兵整训确实下了功夫。“军情紧急,闲话少叙。你我合兵一处,当同心戮力,共赴长沙!”“愿听熊将军调遣!”董大用姿态放得颇低,显然清楚自己的位置。两人并辔入营,巡视已毕,在中军帐中坐下商议具体进军方略。谈完正事,董大用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似是不经意地提起:“熊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董总兵但说无妨。”“我军南下,自是奉军门钧令,解救长沙之围,义不容辞。”董大用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熊兰。“只是……北线岳乐、鳌拜大军压境,声势浩大,军门亲率中军,压力想必更重。”“将军乃军门麾下虎将,荡虎军亦是精锐,此番尽数南调……”,!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为何不优先增援看似更危险的北线?熊兰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不悦。他挠了挠下巴,嘿然一笑:“董总兵,你这话,接到军令时我也琢磨过。北边是硬仗,没错。可我义父用兵,”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跟咱们不一样。三年来,从夔东到昆明,从湖广到江西,你见他打过几次没把握的仗?吃过几次大亏?”他语气渐渐笃定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他既然敢把咱们都派到南边来,就说明北边他兜得住!”“说不定,他正憋着什么大招,等着岳乐那老小子往口袋里钻呢!”“咱们啊,就别瞎操那份心了,把南边的差事办利索了,就是给义父分忧!”董大用看着熊兰那副“我义父天下无敌”的神情。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思和叹服:“将军所言极是。是末将多虑了。军门算无遗策,非常人可及。”“末将在北边……在那边时,亦常闻其能以少胜多,出奇制胜。”“既如此,我等只需戮力向前,扫清南顾之敌便是。”“对嘛!”熊兰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两军迅速合营,稍作休整,清点人数,荡虎军近三万,董大用部两万有余。合计五万余人马,号称六万,声势浩大。翌日,天刚蒙蒙亮,通山县外号角连绵,旌旗蔽日。熊兰与董大用并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望着眼前蜿蜒南去的官道和身后肃杀的军阵。熊兰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抽出腰间佩刀,向前方重重一挥:“传令全军,目标长沙,进军!”十一月下旬,南下道路因秋雨变得泥泞。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沿着驿道迅速传开,最终到达熊兰南下的援军中。几骑驿使从北面飞驰而来,背插紧急军情赤旗,高呼大捷!北线大捷!将一份邸报文书交给前军哨骑。文书迅速送至熊兰手中。熊兰与董大用等人围在一起,阅读文书:虏酋顺治御驾亲征,在樊城城下遭我军炮火击伤,邓军门大破岳乐十万大军。”“我军迫虏酋其签立城下之盟,约定退出湖广……鞑虏三路大军已开始北撤……熊兰猛地站起,高举文书大喊:赢了!义父赢了!岳乐十万大军大败!虏酋受重伤被迫签约!鞑子的三路大军正在撤退!周围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大捷!虏酋受伤!鞑子退兵!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士兵们举起武器,敲打盾牌,许多人相拥而泣。北线胜利意味着战争态势根本逆转。董大用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表情复杂。作为原清军将领,他深知清廷实力和皇帝亲征的意义。邓名能在南北两线同时吃紧情况下取得如此胜利,逼得皇帝签约撤军,这不仅是军事胜利,更是气势上的完胜。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对熊兰和其背后的邓名充满敬佩。军心士气大振。将士们步伐轻快,沿途城镇百姓听闻大捷,纷纷箪食壶浆相迎,许多乡勇、义军闻风来附,队伍不断壮大。数日后,大军抵达岳阳。守将秦长旭是李星汉部下,奉命镇守此地。他也得知北线大捷和援军到来,他亲自开城迎接。熊将军!北边大胜消息昨日才到,末将和全城军民正不知如何庆祝!秦长旭虽面容疲惫,却精神振奋。熊兰问:长沙现在情况如何?秦长旭脸色转沉:耿继茂、尚可喜聚兵十四万,三面包围长沙,日夜攻打。”“李将军被迫困守,粮草军械消耗巨大。幸好湘江水路未被完全封锁。”“我每隔几日派小船冒险运送粮食药材,但鞑子在江上设了拦江铁索,通行困难。他眼中闪过希望:如今好了!北线大胜,援军又到,长沙有救了!”“末将已选派熟悉水性的死士,今晚驾轻舟再闯拦江索,将大捷和援军消息送进城中!好!消息务必送到!熊兰点头。我军在岳阳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开拔直趋长沙!在岳阳休整一日,军士检修器械,领取补给。百姓自发帮忙搬运物资,提供食水。全城洋溢着胜利在望的气氛。十一月二十七日,援军离开岳阳,沿湘江东岸南下。十一月三十日,前锋抵达长沙北约五十里的影珠山以南。斥候回报发现小股清军游骑活动。熊兰下令提高警惕,放缓行军速度,在影珠山以南有水源处提前扎营。十二月一日,大军继续南行。越往南,战争痕迹越明显,沿途可见战争痕迹:废弃村庄,焚毁粮垛,路边倒毙的牲畜。,!但队伍士气依然高昂。午后,行至距长沙不足二十里处,已能望见城北烟尘。忽然,前军警哨声响起。数骑斥候疾驰而回,其中一骑背上插着箭矢:将军!东北方向三里外,遭遇清军探马二十余骑,装备精良,似是汉军旗精锐!”“交手后,他们见我大军旗号立即后撤!熊兰与董大用交换眼神,并不意外。看来我们的行踪瞒不住了。熊兰冷笑。耿继茂、尚可喜围城二十余日未下,如今听说北边大败,援军又至,定会有所行动。董大用沉声道:我军踪迹暴露,清军必有反应。或调兵阻截,或加紧攻城。”“无论哪种,恶战难免。此地近长沙,当立即扎营固守,广布斥候,探查敌情,设法与城内联系。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防御!以左前方高地为核心,依托村落残垣,构筑营寨!”“壕沟挖深,栅栏立牢,多设拒马鹿角!”“刘黑塔,你带人抢占制高点,架设弩炮和了望台!各营轮流警戒,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熊兰望向长沙方向:耿继茂、尚可喜……十四万人?北边十万真鞑子都被义父打崩,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支军队有几分成色!命令下达,行军队伍迅速转入戒备和防御状态。当晚,军营刚立稳。亲兵引着几人走向中军大帐。当先一人三十多岁,面孔黝黑,穿着破旧棉袄,外罩半片皮甲,手持卷刃腰刀。他见到熊兰,立即跪下:将军!大明王师,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些,长沙城里城外的乡亲们就要遭大难了!熊兰示意亲兵扶他起来:莫急,起来慢慢说。你们从何处来?长沙现在如何?那人被扶起,抹了把脸:将军,小人是浏阳县乡兵营哨长,姓周,名铁头。”他眼中含怒:鞑子来了以后,把周边村镇扫荡一空。见人就抓,见粮就抢。”“抓去的人被驱赶到阵前填壕沟、挡箭石。白日里,很多乡亲就这么死在长沙城墙下。熊兰脸色沉下,董大用皱眉。用百姓当肉盾,很多清军最擅长使用的残酷的战术。周铁头继续道:也有不少乡亲趁乱逃进山里。”“如今山里除了我们这些原本的乡勇,更多是逃难百姓,约有几千人,缺衣少食,靠山中野物和存粮维持,盼着王师到来。他喘了口气,声音提高:从昨日开始,清军突然猛攻长沙城!我们在东边山上都能听到杀声,看到黑烟。”“听说城墙被轰开一处缺口,双方在缺口处反复争夺,死伤惨重。他咽了口唾沫:今天鞑子又攻了一天,大炮响了一天,十分猛烈。李将军率部死守,恐怕伤亡必然不小。”“我担心,长沙城墙经不起这样持续攻击。若援军再晚到几天,长沙恐怕守不住了。熊兰和董大用脸色凝重。周铁头的描述虽无具体数字,但清晰勾勒出长沙危局。清军突然强攻,正说明北线大捷给他们造成巨大压力,他们想在局势崩溃前拿下长沙。清军主攻方向和兵力如何?董大用追问。:()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