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哈木一路疾行,终于在次日傍晚赶回周开荒所部明军大营。与他同行的,还有十六名清军降兵——都是那天在山坳里被邓名俘虏的。原本被俘的有三十多人。那天在山谷里歇脚时,邓名把他们交给了石哈木处置。石哈木按照邓名的意思,给这些降兵两条路:愿意回家的,发三天干粮,但临走前要把辫子割了——辫子是鞑子的记号,割了它,往后就不是清军的兵了。最后,二十多人站了出来。他们跪在地上给石哈木磕了头,接过干粮,有人当场割了辫子,有人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也割了。割下来的辫子扔在地上,有人还狠狠踩了一脚。然后这些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消失在暮色里。剩下的十六人,以马三为首,死活不肯走。领头那个叫马三的扑通一声跪下,拽着石哈木的裤腿不放:“石哈木头领,您不能扔下咱们啊!咱们是真心想投奔邓天王,归顺王师,绝没有二心!”其他降兵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求着。马三说得眼睛都红了:“咱们这些人,老家都在昆明城外,家里爹娘都是种地的。”“前年清兵来征粮,把地里刚收的粮食抢得一粒不剩,我爹上去理论。”“被他们打翻在地,躺了三个月才起来。我娘去捡剩下的麦穗,被当兵的拿鞭子抽。”“咱们恨啊!可恨有什么用?咱们被逼着当了兵,吃的比猪差,干得比牛累,死了连块裹尸的席子都没有!”另一个降兵说:“咱们早就听说过邓天王的名号。”“上个月有商队从贵州过来,说邓大人的人从来不抢老百姓,还分粮食给穷人,老百姓都叫他“邓天王”,‘活菩萨’。”“咱们当时不信,后来听得多了,就信了。”马三接着说:“咱们那时候就知道,跟着这样的人打仗,值!您要是嫌弃咱们,咱们就跪死在这儿,反正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石哈木挠了挠头,问:“你们辫子还没割,不割了?”马三愣了一下,摸了摸脑袋,咧嘴笑了:“这玩意儿咱们早想割了!石哈木头领,您给咱们个机会,等到了周大帅那儿,咱们当着全军面前的面割!”“让周大帅看看,咱们是真心投奔,不是装样子!”于是,这十六人顶着那根辫子,跟着石哈木一起回了大营。周开荒正在帐中和陈敏之议事,听到通报,石哈木他们回来了,而且带着一些清军俘虏。于是他和陈敏之连忙出了营帐。在营帐外面见到了石哈木等人,他愣了一下问道:“这是咋回事?”石哈木单膝跪地,将寻甸的计划、邓名要求他去针对张权勇的援军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张千总的腰牌,双手递上:“大帅,邓军门让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曲靖城迟早要打,但不是现在。”“先留着这块腰牌,等时机到了,找人扮成王怀忠部的溃兵混进曲靖,再里应外合。”“赵廷臣认得王怀忠的制式,只要演得像,能少死不少弟兄。”周开荒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一拍大腿:“好!义父就是义父!这胆子,比天还大!一边要去抢寻甸,一边还把后手给咱们想好了!”他把腰牌递给陈敏之。陈敏之接过,仔细端详片刻,捋须点头:“邓军门此计甚妙。这腰牌来得正是时候。”石哈木又指着马三等人道:“大帅,这些都是邓大人俘虏的清兵,愿意投靠咱们。”“他们说,早就听说过您和邓大人的威名,真心想跟着咱们干。”周开荒看向那些俘虏。那十六人也齐刷刷跪下,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最靠前一个俘虏,正是马三。这马三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怕事的劲头。马三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周大帅!咱们都是汉人,给鞑子卖命是被逼的!”“吴三桂那个狗汉奸,带着鞑子占了咱们的家乡,抢咱们的粮食,欺压咱们的父老乡亲!”“咱们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咱们没办法!”“咱们在鞑子手下当兵,天天听他们说大帅您和邓天王是‘逆贼’,可咱们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逆贼!”另一个降兵接着说:“周大帅,咱们虽然没见过您,可您的名号咱们听过!”“老百姓都说,周大帅打仗勇猛,对手下弟兄好,从来不克扣粮饷。”“咱们早就想投奔您了,就是没机会!”马三指着自己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子:“大帅,这玩意儿咱们一天都不想留了!”“您给咱们一把刀,咱们现在就割!割完了,咱们就是您的人了,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周开荒正要开口,旁边的陈敏之忽然上前一步,盯着马三脑后的辫子,眼睛一亮。“等一下。”马三一愣,看向陈敏之。陈敏之捋着胡须,脸上露出笑意:“辫子还在……好啊,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他转向周开荒,语速很快:“大帅,邓军门方才让石哈木带来的那个计策——找人扮成溃兵混进曲靖城——”“眼前这些人,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是王怀忠的兵,腰牌是现成的,辫子也还在。”“赵廷臣就算盘查,也查不出破绽。眼下正是用他们的时候,何必再等?”周开荒的目光扫过那十六个人,摆摆手道。“你们都起来吧。”马三等人站起身,垂手而立,等着他说话。周开荒看着这群人,开口道。“眼下有个要紧的差事,得派人混进曲靖城。九死一生,但我不会强迫你们,全凭自愿。”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这十六个人。“谁愿意去,站出来。事成之后,活着回来的,每人赏两百两银子,一个都跑不了。”“万一你们牺牲了,也请放心!你们的全家老小,我会帮你们照顾好!”帐中安静了一瞬。马三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小的愿意去!”身后又有七个人站了出来,齐声道:“小的们也愿意!”周开荒看着这八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回大帅!我叫马三!”“马三,这差事可危险了,你就敢应承?”马三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大帅,小的这条命硬着呢!当兵几年,手上有点真功夫,曲靖城里那帮怂包未必是咱对手。”“能替大帅办点事,死了也值。”周开荒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七个人:“你们呢?”一个瘦高的降兵上前一步,声音粗哑:“大帅,咱们几个跟马三哥一块儿来的,都当了几年兵了,身手还凑合。他去哪儿,咱们去哪儿。”周开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行,有骨气。”他走到马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扮成王怀忠的溃兵混进曲靖城后。进城之后,想办法把城门弄开,再发信号。”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项任务九死一生,不是吓唬你们。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命。”马三听得眼睛发亮,重重抱拳:“大帅放心!小的们一定把这事儿办成!”周开荒摆摆手:“别急着拍胸脯。记住,进城之后,别硬拼,万事小心!”“能成事最好,成不了也别送命,活着回来,老子照样给你们摆酒。”马三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狠狠眨了几下眼,把那东西憋回去,声音发哽:“大帅……小的记下了。”安排完马三等人,石哈木正要退下,周开荒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对了,阿狸那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石哈木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周开荒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咋了?她出事了?”“没有没有!”石哈木连忙摆手。“阿狸姑娘好着呢,就是……”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她非要跟着邓大人去寻甸。俺劝了半天,她就是不听。”“邓大人也劝她,让她跟着俺回来,她死活不肯。最后邓大人拗不过她,只能带上了。”周开荒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陈敏之在一旁捋须笑道:“阿狸姑娘对邓军门的心意,咱们都看在眼里。她好不容易见着了,哪肯轻易分开?”周开荒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那丫头的倔脾气,老子又不是不知道。有义父在,出不了事。”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是苦了义父,带着个姑娘打仗,得多操多少心……”石哈木正要退下,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帅,邵尔岱将军呢?怎么没见着他?”周开荒回过神来,答道:“我派他领着归正营的骑兵去盯着王怀忠了。”“那老小子虽然吃了败仗,但还有好几千人缩在营寨里,得想办法把这股援军吃掉,不然夜长梦多。”“这王怀忠狡猾得很,吃过一次亏就学精了,躲在营里不出来,硬啃啃不动,拖着又怕拖出变故。”石哈木点点头,抱拳道:“大帅思虑周全,那俺先下去了。”周开荒挥挥手,石哈木转身出了大帐。当天夜里,陈敏之把马三还有其他愿意混入曲靖城的七人叫到帐中。细细交代了一些细节,又作了一番安排准备。,!马三等八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记什么。交代完,陈敏之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们怕不怕?”马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怕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如果能帮助咱们夺下曲靖城,咱们哪怕是死了也值了。”陈敏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随后马三他们八人,换上破烂的清军号衣。在身上抹了猪血,又用刀在胳膊上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让血渗出来,看着狼狈不堪。石哈木亲自送他们到曲靖南城外三里处,指着远处的城头道:“看见没有?城头火把最亮的地方,就是城门楼。”“你们往那边跑,跑得越狼狈越好,喊得越惨越好。”“记住,一定要说自己是王怀忠的人,身上带着王怀忠部的腰牌。”马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一个时辰后,曲靖城南门外忽然响起喊杀声。火光闪动,人影乱窜,明军阵线似乎被什么冲乱了。有人在高喊“别让鞑子跑了”,有人在拼命敲锣,一时间乱成一团。城头的清军听见动静,纷纷探出身子往下看。夜色太黑,他们只看见远处明军的营盘里火光晃动,人影跑来跑去,像是在跟什么人交战。“怎么回事?”一个守军伸长脖子。“不知道……好像有人在冲营?”“是咱们的援军南边往北打过来了?”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开门!快开门!我们是王怀忠的人!”几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黑暗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往城门跑。有的捂着伤口惨叫,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活脱脱一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模样。城头守军听见这话,顿时乱成一团,有人连忙跑去报给赵廷臣。赵廷臣正准备休息,听到禀报。他顾不得休息,披着衣服就往外冲,一路跑到城头,扶着墙垛往下看。只见八个人浑身是血,有的捂着伤口惨叫,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活脱脱一副败兵模样。“下面何人?”赵廷臣的声音都在发抖。马三扯着嗓子喊:“赵大人!小的是王怀忠总兵麾下张千总的人!王总兵……王总兵败了!”“峡谷一战,咱们被明军伏击,死伤大半,张千总当场阵亡!”“王总兵带着残兵往南撤了,临走前让小的们拼死来报信——援军没了,让大人自己想办法!”赵廷臣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攥着墙砖,指甲嵌进砖缝里,才勉强站稳。王怀忠败了?八千多人就这么没了?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惊骇,盯着城下那几个人,目光如刀。“你们说是王怀忠的人,可有凭证?”马三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举得高高的:“大人请看!这是张千总的腰牌!咱们几个就是他手下的亲兵,拼死捡了这腰牌来报信!”赵廷臣眯眼看去——火光下,那块腰牌上刻着一个“张”字,是王怀忠部的制式。他挥了挥手:“放下吊桥,让他们进来。仔细搜身,不许带兵器。”吊桥缓缓落下,马三等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城。他们身上被搜了个遍,确认没有兵器,才被押到府衙。赵廷臣坐在案后,拿着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然,他站起身,走到马三面前,伸手撩起他脑后的辫子,仔细端详起来。马三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这根辫子还是他在清军时留的,已经两年多了,发根发梢都透着陈旧,绝不是新剃的模样。赵廷臣又检查了另外七个人,每根辫子都是旧的,没有一根是新剃的痕迹。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重新坐回案后。“王怀忠怎么败的?”马三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回大人,峡谷那一战,咱们被一支穿茅草的鬼兵伏击。”“那些人身手诡异,来无影去无踪,专打咱们的军官和弓弩手。”“张千总身中两箭,还在带兵冲杀,最后被那鬼兵头子一刀抹了脖子。”“王总兵带人突围,可鬼兵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不放,一路追杀,咱们跑散了。”“王总兵往南撤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一千人了…”赵廷臣脸色惨白,久久不语。马三偷偷抬眼看他,又补了一句:“大人,王总兵让小的拼死突围,给曲靖城带话——他败了,对不住您,让您…让您自己想办法。”赵廷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团。良久,赵廷臣忽然问。“你们是怎么冲过明军阵线的?”“城外围得铁桶一般,你们八个人,能活着跑到城下?”马三红着眼眶道:,!“回大人,咱们本来有百来个弟兄,趁着天黑,按王总兵大人的吩咐。想寻个空当冲过来报信。”“可明军的巡逻队盯得太紧,咱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他声音哽咽起来:“弟兄们拼了命往前冲,说死也要把消息送进来,让大人知道王总兵败了,让大人早做打算。”“可明军的火铳手一排一排地开火,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流得到处都是……”“咱们几个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大气都不敢喘。等明军搜完走了,才敢爬起来,趁黑往城下摸。”旁边一个降兵趴在地上,虚弱地接话:“大人,咱们本来可以趁乱跑的,可咱们想着,死也要把消息送到,不然那些弟兄就白死了……”赵廷臣神色微微一动。他想起来了——刚才亲兵来报信的时候。确实说南城外有过一阵骚乱,火光闪动,喊杀声不断。看来,应该就是这群溃兵冲营的动静。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怀疑渐渐褪去,只剩疲惫和绝望。“知道了。你们下去歇息吧。来人,带他们去偏房,给点吃的。”门一关上,马三就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旁边的人小声问:“三哥,这个赵廷臣生性多疑啊,刚才他看咱们的辫子,吓死我了。”马三摸了摸自己的辫子,低声道:“幸好之前没割。要是割了,今天全得死在这儿。”:()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