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烟尘中涌出一群溃兵——盔歪甲斜,旗帜倒拖。战马口吐白沫,士兵们脸上全是血污和惊恐。当先一人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狼狈不堪,正是贺成景。“贺统领!”远远望到他,兀尔特立刻策马上前。“末将来迟,请统领恕罪!”贺成景抬起头,看见兀尔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怒,有恨,有疑,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可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只挤出几个字:“你……你他娘的…现在才来…”“末将听见贺统领有令,立刻带人赶来接应。”兀尔特低着头。“末将来晚了。统领恕罪!”贺成景盯着他,盯了很久。他想说“你故意来晚”。也想说“邵尔岱没有中计,是不是你跟邵尔岱串通好了”。可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身后只剩下两百多残兵,马也跑不动了,人也要垮了。他需要一个地方歇脚,需要有人给他一口水喝。需要有人替他挡住可能追来的邵尔岱。“走。”他沙哑着嗓子。“先回营地。”兀尔特连忙让开道路,带着三百人护在贺成景两侧,众人朝营地急行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回到营地,贺成景一头栽下马,被亲信扶着坐到一块石头上。他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脸上的血污被水冲开,露出惨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兀尔特。”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末将在。”兀尔特上前一步。贺成景盯着他,目光阴冷:“你派人跟踪了我?”兀尔特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末将不知统领在说什么。”“少他娘的装蒜!”贺成景猛地站起来,晃了晃,又跌坐回去。“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派人跟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兀尔特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统领让末将随时准备接应,末将派人远远跟着,是为了知道统领在何处,好及时赶去救援。”“若有冒犯,请统领责罚。”贺成景盯着他,盯了很久。他当然知道兀尔特派人跟着他——那两个斥候虽然藏得好,可他的人也不是瞎子。他本想发作,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两百残兵,兀尔特有三百人,真要翻脸,他未必压得住。“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也是好意。这次……算了。”兀尔特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表情。他抱拳道:“统领,邵尔岱那边有火铳兵,咱们不知道虚实,这一仗……”“火铳兵?”贺成景惨笑一声。“他哪来的火铳兵?那些火铳兵应该是骑马跑来的,骑马跑到埋伏点,下马开枪。”“应该是从周开荒的步兵大队里挑出来的。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长叹。兀尔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贺成景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昨天还在算计他,今天就被邵尔岱打得落花流水。他活该,可又让人觉得可怜。“统领。”他开口道。“邵尔岱会不会追过来?”贺成景猛地抬起头,脸色一变:“追过来?他……”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下意识去摸刀,有人往后退了两步。一骑斥候狂奔而来,还没勒住马就嘶声喊道:“统领!北边发现明军游骑!约百余骑,正朝咱们这边探过来!”贺成景霍地站起来,脸色惨白:“邵尔岱……他还要追来?”“统领!”亲信急道。“咱们的人马已经打光了,再打下去就是送死!快撤吧!”贺成景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想打,可他知道打不过。两百残兵,马都跑不动了,拿什么跟邵尔岱打?“撤!”他一拳砸在石头上,声音嘶哑。“往南撤!去找张将军!”两百多残兵翻身上马,贺成景也被扶上马背。他回头看了一眼兀尔特,目光复杂:“兀尔特,你带着你的人,走在后面。挡住邵尔岱,别让他追上来。”兀尔特心里一沉。走在后面?那就是让他当炮灰。可他不敢违抗,只能抱拳道:“末将领命。”贺成景带着两百残兵,打马往南狂奔而去。烟尘中,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兀尔特骑在马上,望着贺成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副统领。”苏间色策马上来,低声道。“贺统领让咱们殿后,可邵尔岱的人马就在北边,咱们这点人……”兀尔特没有回答。他望着北边的天际,那里,邵尔岱的游骑正在靠近。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挡住邵尔岱,给贺成景争取时间。可他真的想挡吗?“副统领。”苏间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咱们……往西边撤?邵尔岱追的是贺统领,不会专门来找咱们的麻烦。”兀尔特沉默了很久。北边的烟尘越来越近,邵尔岱的游骑已经能看见轮廓了。“往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往西边撤。”三百正蓝旗兵拨转马头,朝西边奔去,不紧不慢,像是撤退,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苏间色策马跟在兀尔特身边,似乎欲言又止。兀尔特走出老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荒原上,邵尔岱的游骑已经停了下来,没有追上来。他们站在远处,似乎在看着这支往西走的队伍,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兀尔特转过头,狠狠一夹马腹,朝西边奔去。邵尔岱骑在马上,望着那支往西边去的正蓝旗队伍,久久没有动。哈拉图策马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将军,兀尔特那三百人往西边跑了。要不要追?”邵尔岱摇了摇头:“不用。他既然不想和我打,也不想回去。就让他走吧。”“那万一他……”“他不会的。”邵尔岱打断他,语气平静。“他要是有心跟贺成景一条心,刚才就应该和他一起走。他没有。”“他往西走,说明他还没想好。既然没想好,就给他时间想。”他拨转马头,回头扫了一眼后方满目疮痍的战场:“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兵,清点缴获。弟兄们累了一天了,该歇歇了。”哈拉图抱拳领命,带着人开始收拾战场。这一仗,归正营伤亡不到五十人,却斩杀了清军近六百。俘虏两百有余,缴获健康良好战马五百多匹,刀枪旗帜无数。贺成景的一千骑兵,活着跑回去的不到三百人。那面写着“贺”字的大旗被人从泥里捡起来,擦干净了,哈拉图让人收好,说是要给周大帅看看。邵尔岱骑在马上,掏出水囊,灌了一大口。他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兀尔特的队伍已经消失在了丘陵后面。第二天上午,周开荒的大军从官道浩浩荡荡而来。步兵列成四列纵队,旗帜招展,刀枪如林。虽然赶了几天路,士兵们脸上满是倦色,但士气不低。前锋斥候早就把邵尔岱大胜的消息传回了中军,整个队伍都在议论这件事。邵尔岱带着归正营在路边等候,身后是缴获的战马和俘虏,还有那面沾了血污的“贺”字大旗。周开荒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邵尔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邵!好样的!打得好哇,一千骑兵,被你干掉了几百人!这一仗打得漂亮!”邵尔岱抱拳道:“末将幸不辱命。只可惜贺成景带着两百多残兵往南跑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回来骚扰。”“张权勇的骑兵主力已经完了。”周开荒哈哈大笑,绕着那些缴获的战马和俘虏转了一圈,越看越高兴:“好啊!张权勇这一万五千人,本来还指望着贺成景的骑兵给他挡路。”“现在骑兵元气大伤,他就是断了腿的兔子,跑也跑不快,打也打不动!”他走回来,又拍了拍邵尔岱的肩膀:“你这一仗,把张权勇的骑兵打残了,以后咱们追上去,麻烦就少多了。”“等抓到张权勇,我给你记头功!”邵尔岱连忙道:“末将不敢居功。多亏大帅拨了两百火枪手,不然这一仗打不下来。”周开荒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兀尔特那三百人呢?你不是说要劝降他吗?”邵尔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惜还是没能说动他。昨天战场上,他带着三百人在远处观望,既没有帮贺成景,也没有来投咱们。”“末将派人追了一阵,他往西边跑了。”周开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急。他跑不了。贺成景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回去肯定要找人顶罪。”“兀尔特是正蓝旗的人,又是你的老相识,这口黑锅不扣在他头上扣在谁头上?”“等他在清营里待不下去了,自然就来找你了。”邵尔岱想了想,点了点头:“大帅说得是。”周开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三个时辰,让弟兄们吃点热乎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咱们争取在昆明城里好好过个年!”命令传下去,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士兵们就地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营地里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周开荒坐在篝火旁,手里撕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油滋滋地往下滴。他啃了一口,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随手递给邵尔岱:“来,刚烤好的,味道不错!”邵尔岱在旁边坐下,接过鸡腿。周开荒嘴里嚼着肉,含糊道:“老邵,另外跟你说个事。”“你走的那天晚上,石哈木来找我,说找到了一个当地苗人,知道一条山间小路,可以绕到张权勇前面去。”邵尔岱刚咬了一口鸡腿,闻言眼睛一亮:“绕小路?”“对。”周开荒把骨头扔进火里,抹了抹嘴。随后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官道从曲靖往南,要绕一个大弯。”“但东边有一条苗人赶集走的小路,翻过几座山,能直接插到老崖口。”“石哈木说,走那条路比走官道至少快一天半。”邵尔岱也蹲下来,盯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越看越兴奋:“大帅的意思是,让石哈木带人走小路,抢在张权勇前面堵住他?”“对。”周开荒把树枝一扔,站起来。“他带了五百苗兵,又从阿穆那里借了三百彝兵,一共八百人。”“轻装前进,不带辎重,每人带五天干粮,多带箭矢火药。”“阿旺带路,就是那个当地苗人。昨天夜里就出发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山了。”邵尔岱站起来,沉思片刻:“老崖口那地方末将听说过,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河谷,官道从河谷里穿过去。”“石哈木要是能抢在前面堵住那里,张权勇那一万五千人就插翅难飞了。”周开荒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理。所以我在想——咱们是不是不用急着追?”邵尔岱一愣:“大帅的意思是……”“稳扎稳打。”周开荒望着南边的天际。“张权勇的骑兵已经元气大伤了,他跑不快了。”“咱们要是追得太急,他狗急跳墙,回头跟咱们拼命,反倒不美。”“不如慢慢走,给他留点喘气的功夫,让他以为还能跑得掉。”“他跑得越慢,石哈木那边的时间就越充足。”邵尔岱想了想,点了点头:“大帅说得对。张权勇现在最怕的就是咱们追上他。”“要是逼得太紧,他回头打咱们一下,虽然不怕他,但咱们也得折损人手。”“不如给他留条后路,让他自己往石哈木的口袋里钻。”周开荒笑了:“英雄所见略同。咱们就慢慢走,该歇就歇,该吃就吃。让他跑,看他能跑多远。”:()明末:铁血山河